而这个提议,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小太监之口。一个出身微贱,刚在御前站稳脚跟,看似除了容貌和一点小聪明别无长物的太监。
萧衍坐直了身体,墨蓝色的薄棉袍滑落肩头,他俯视着坐在床沿背脊挺直的少年,声音低沉:
“小离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关禧缓从床沿滑落,重新跪伏在那繁复华丽的波斯地毯上,额头抵着冰凉丝滑的织物。
“陛下,奴才自知此言,已是僭越至极,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他抬起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既维持着臣服的姿态,又像要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剖开,呈于御前。
“但奴才更知,今日能在陛下寝殿,说这番话,已是奴才几世修来的造化,也是奴才……唯一的机会。奴才出身微贱,命如草芥,净身入宫,本无他想,只求苟活。是陛下青眼,将奴才从泥淖中提起,置于御前。奴才的生死荣辱,乃至……家人安危,皆系于陛下一身。”
“太后娘娘慈悲,体恤奴才亲眷,奴才感激涕零。然此身此命,此眼此耳,自踏进乾元殿那日起,便只认陛下一人为主。奴才没有退路,也无旁枝可依。陛下若觉此路可行,奴才便是陛下手中最钝的刀,最暗的影,只遵陛下旨意,不见天日,不惧骂名,纵然身败名裂,骨碎形销,亦是甘愿。若陛下觉奴才此言荒诞,有害圣听,此刻便可命人将奴才拖出去,奴才绝无怨言,只当……从未说过。”
他以退为进,将家人安危点出,又把只认陛下一人的投名状递得明明白白。他知道,萧衍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完美的方案,而是一个绝对无法回头,只能依附于他的执行者。一个与他同样被太后阴影笼罩,同样渴望挣脱,且别无选择的自己人。
萧衍久久没有言语。
寝殿内,只有炭火细微的燃烧声。宫灯的光芒在皇帝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目光幽深,紧紧锁着伏在地上的少年。那身半旧的靛蓝夹袄,洗得发白的领口,低垂时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后颈,挺直的背脊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又脆弱易折。
“最钝的刀……最暗的影……”萧衍重复,指尖在软枕的金线上划过,“你可知,若朕真给了你这把刀,你会面对什么?满朝文武的唾骂,史笔如铁的口诛笔伐,后世千秋的阉宦恶名……甚至,不必等到后世,或许明日,或许下一刻,你就会意外暴毙在某条宫道,某间值房。”
关禧维持着跪姿,声音没有起伏:“奴才说过,此身此命,系于陛下一身。陛下指向何处,奴才便去往何处。至于身后名……奴才本是无根之人,何惧污名加身?若能助陛下一二,便是粉身碎骨,亦是死得其所。”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若行此事,未必需要奴才去做。刀可以是任何一把刀,影可以是任何一道影。奴才或许可以只是陛下手中,握着刀影的那只手。”
这话暗示了更深层的操作可能,他未必需要站在台前,可以隐藏在更暗处,作为皇帝与那个潜在机构的连接点,甚至只是最初的策划与推动者之一。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他确实心动了。这个提议本身,以及眼前这个太监所展现出的孤注一掷的狠绝和清晰的头脑,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一个完全依附于他,没有退路,且懂得如何在阴影中行事的人。
风险巨大。一旦泄露,不仅是这小太监万劫不复,他也会面临太后与前朝更加汹涌的反对浪潮。但收益……或许同样惊人。
他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更周密的布局。
“起来吧。今夜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若有第三人知晓……”
“奴才明白。”关禧立刻应道,慢慢站起身,垂手肃立,“今夜奴才只是回禀省亲之事,感念天恩。”
“你且退下。好好当你的差。”萧衍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至于你今日所言,朕,会考虑。”
“是,奴才告退。”关禧躬身,一步步倒退着,轻轻掀开帷幔,退出内室,直到重新踏上外间的地毯,反手掩上寝殿沉重的门扉。
门内,温暖馥郁,门外,寒风凛冽。
他站在廊下,被冷风一激,才发觉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孙得禄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有任何表示。
关禧对着孙得禄的方向颔首,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西配殿那间名为静尘的耳房。
推开门,双喜已经伏在角落的小杌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屋子里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关禧走到书案前,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廊下宫灯遥远的微光,缓缓坐下。
手,仍在难以抑制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