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双喜托着一个黑漆螺钿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青瓷茶盅,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茶放在书案一角:“公公,用些热茶,歇歇眼睛吧。”
关禧“嗯”了一声,端起茶盅,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心头的沉郁。他啜了一小口,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温润微苦,回甘清冽。双喜如今在这些细节上,是越发周到了。
他放下茶盅,准备继续伏案,却见双喜并未像往常那样放下茶就退出去,垂手站在书案侧前方,脚尖蹭了蹭光洁的地砖,手指绞着衣角。
“怎么了?还有事?”
双喜被他问得一激灵,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咽了口唾沫,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公、公公……方才,奴才去膳房取热水时……碰巧,碰巧遇上了承华宫负责浆洗的一个小宫女,叫……叫小菊的,她跟奴才还算相熟……”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关禧的脸色。关禧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凤眼在灯下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双喜头皮发麻,知道瞒不过,硬着头皮往下说:“她……她扯着奴才说了几句闲话,提起……提起冯昭仪娘娘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胃口也不佳,太医署请了平安脉,只说是思虑过甚,郁结于心,开了些安神的方子,也不大见效。小菊那丫头嘴快,说着说着就……就叹了一句,说陛下似乎……似乎很久没踏足过后宫了,娘娘们怕是都惦念得紧……”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承华宫那边,借着一个浆洗小宫女无意的闲谈,将话递到了他关禧耳朵里。冯昭仪睡不安稳,思虑过甚,陛下很久没踏足后宫,这哪里是寻常的抱怨?这是在提醒他,提点他,更是在向他伸手。
关禧是从承华宫出来的,是冯媛亲手推到他如今这个位置上的。如今他得了陛下的眼,有了御前说话的份量,哪怕只是一丝可能的风声,在宫里人看来,便是了不得的资本。冯媛协理宫务,与玉芙宫徐昭容势同水火,皇帝久不入后宫,对无子傍身的她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她需要皇帝的关注,哪怕只是偶尔的临幸,也是一种姿态,一种维系地位和抗衡徐宛白的资本。
而他关禧,作为从承华宫走出去,如今在御前得宠的太监,理所应当,该知恩图报,该在皇帝耳边,为旧主吹吹风。皇帝固然不好女色,但皇帝的临幸本身就是后宫女子地位和荣宠的象征。冯媛未必真指望一次侍寝就能如何,但她需要这个信号,需要向六宫,尤其是向玉芙宫表明,她冯媛,在皇帝那里,并非无足轻重。
这一切,关禧懂。双喜也懂,所以他才如此忐忑不安。这话传得巧妙,看似无意,实则逼着他表态。
关禧没说话,重新端起了那盏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书房里只听得见灯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双喜额角渗出冷汗,腿肚子有些发软。他不知道自己传这话是对是错,但小菊塞给他那包沉甸甸的碎银子,和那句“你家主子是明白人”的暗示,让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小菊还说了什么?”关禧问。
双喜慌忙摇头:“没、没了!就说了这些!奴才……奴才也觉得不妥,但想着……想着……”
“想着什么?”关禧抬眼,“想着我该回报娘娘提携之恩?想着我如今能在陛下跟前说上话,就该为旧主分忧?”
双喜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了哭腔:“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觉得,娘娘对公公您,毕竟有恩……这话递过来了,奴才若瞒着不报,怕误了公公的事……”
“起来。”关禧淡淡道,“我没怪你。”
双喜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着头不敢动。
关禧看着跳动的灯焰,心中念头飞转。冯媛此举,既是试探,也是施压。试探他对承华宫还有几分旧情,施压他必须有所表示。他若置之不理,在冯媛看来,便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难保日后不会在某些关节给他使绊子。他若真去皇帝耳边吹风……且不说皇帝如今对他的信重是否到了能干涉后宫之事的地步,单是这行为的风险,揣测圣意,干涉宫闱,尤其是可能触怒对后宫本就淡漠的皇帝,更可能引来司礼监甚至太后更深的忌惮和敌意。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他忽然想起楚玉。若是楚玉在此,她会如何做?是冷着脸让他忘了这茬,明哲保身?还是会……有其他更迂回的办法?
不,楚玉不会给他任何建议。他们之间,早已划清了界限。
“双喜,”他开口,“承华宫那边,你日后少接触。尤其是传话递消息这种事,无论来自谁,无论大小,一律当作没听见,不知道。若有人再找你,你便说,御前当差,规矩森严,不敢与后宫私相授受,更不敢妄传言语。明白吗?”
双喜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奴才明白!”
“至于冯昭仪娘娘,陛下久未临幸后宫,非独承华宫一处。前朝事忙,陛下龙体为重,后宫诸事,自有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主张。我等内侍,唯有勤谨当差,伺候好陛下,岂敢妄议?你今日听到的,只是小宫女不懂事的闲话,做不得数,也无需往心里去,更不必传与他人知晓。”
他这话,既点明了后宫之事自有高位者操心,非他一个太监所能置喙,又暗示了皇帝不入后宫可能有前朝或身体原因,最后更是警告双喜管住嘴。
双喜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应是。
“好了,下去吧。”关禧挥挥手,“茶凉了,换盏热的来。另外,把我昨日让你收起来的那本《河工纪要》找出来,陛下晚膳后或许要用。”
“是,奴才这就去!”双喜如蒙大赦,端起凉了的茶盅,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关禧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半晌没有落下。
窗外,北风更紧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一刻是真正安稳的。旧主的索求,新贵的猜忌,帝王的莫测,太后的掌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