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神片刻,落了下去,开始誊写那份户部钱粮账目概要。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回报?他当然会回报。不是用冯媛期望的那种方式。皇帝的心思,他或许能揣摩一二,但绝不会用来做后宫争宠的工具。他的路,不在那莺莺燕燕,勾心斗角的后宫,而在御前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方寸之地,在那条皇帝或许正在酝酿,布满荆棘的暗线上。
至于承华宫的“恩”。
……关禧笔下不停,眼神冷了几分。他会记得冯媛当初的提携,也会记得楚玉那夜的教导,更会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当作一枚棋子,摆放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恩情要还,但绝不是用将自己再次绑上某架战车的方式。
*
晚膳后,戌时初刻。
乾元殿东暖阁。
此处比书房更显私密,临窗炕上铺着厚厚的金线蟒纹坐褥,设一张紫檀木小炕桌。桌上已撤去膳具,只余两盏清茶,一碟未动的细点。鎏金蟠龙香炉里燃着助消化的苏合香,气息醇厚。
萧衍换了一身深青色团龙纹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绾发,斜倚在炕桌一侧的软枕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奏章,神色略显慵懒,那微垂的眼睫下,眸光清明。
关禧垂手立在暖阁珠帘外三尺处。他换了一身与品阶相称的靛蓝云纹常服,腰牌悬在身侧。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他下午整理的户部浙江清吏司近三年钱粮账目概要,以及几份关键文书的抄录副本。
珠帘轻响,孙得禄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林敏之,已在殿外候旨。”
“宣。”萧衍头也未抬。
片刻,一个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袍,年约四十许,面皮白净,下颌蓄着短须的官员,低着头,步履谨慎地走了进来。他在距离御炕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袍跪倒:“臣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林敏之,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萧衍放下奏章,语气平淡,“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炕斜下方。林敏之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边。
“浙江今年赋税,缴得还算齐整。”萧衍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茶沫,“比去岁多了半成。听说今夏有几处州县遭了水患,能有此数,尔等也算用心了。”
林敏之立刻欠身:“陛下明鉴,此乃臣等分内之职。今夏水患,幸赖陛下洪福,工部与地方通力协作,抢修及时,灾情得以控制,未伤及税赋根本。百姓感念天恩,纳粮亦踊跃。”他答得流利,显然是早有准备。
“嗯。”萧衍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珠帘外的关禧,“把东西拿进来。”
关禧应声,端着托盘,低头走进暖阁。他步履轻而稳,将托盘轻轻放在御炕另一侧空着的小几上,然后躬身退至萧衍身侧后方,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林敏之的目光不可避免地随着托盘移动,当看清上面那叠写满字迹的纸张时,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眼,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
萧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页概要,看了两眼,“林卿,朕记得,你是永昌二年由吏部文选司郎中调任户部浙江清吏司的?”
“是,臣蒙陛下隆恩,调任至今,已近三载。”林敏之恭声答道。
“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萧衍指尖在那页纸上点了点,“浙江乃鱼米之乡,赋税重地。你这三年经手的钱粮,折合白银,怕是不下千万两。条目清晰,账目齐整,可见平日是用心的。”
“臣不敢当陛下谬赞,唯尽心王事而已。”林敏之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在暖阁明亮的烛火下泛着光。
“尽心王事……”萧衍重复着,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朕有些好奇。去岁浙江织造局呈进的一批御用绸缎,账目上记的是苏杭十八家官营织坊协力承办,用工料银四万八千两。可朕前几日偶然看到一份旧档,嘉佑年间,同样规制的一批绸缎,由同样的织坊承办,工料银是三万两千两。时隔不过十余年,江南人工、桑丝价格虽有浮动,但据朕所知,涨幅绝不到五成。林卿掌管钱粮,对此可有解释?”
暖阁内空气骤然一凝。
林敏之脸上血色褪去,他从绣墩上滑跪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此事……此事臣……容臣细查!织造局采办事宜,虽经户部拨银核销,但具体采买、用工,多由织造局太监及地方承办官吏经手,臣……臣或有不察之处……”
“不察?”萧衍声音冷了一分,“一笔账目或许不察,那这个呢?”
他又拿起另一页:“永昌三年,浙江盐课司上报修补盐场破损圩堤,请拨银两万五千两。账目清晰,有地方官员联名具结。可朕怎么听说,那处圩堤去年秋汛时依然决口,淹没盐田数百亩?修堤的银子,用到何处去了?还有,今年春,杭州府报请修缮府学,拨款八千两。如今秋去冬来,府学可曾动过一砖一瓦?”
萧衍每说一句,林敏之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抖如筛糠,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臣有罪!臣失察!臣……臣立刻回去严查!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萧衍靠回软枕,指尖在炕桌边缘敲击,“林敏之,你是进士出身,在六部辗转也有十几年了。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失察就能搪塞过去的。户部掌天下钱粮,一丝一毫,皆是民脂民膏。浙江清吏司的账目,表面光鲜,底下却尽是这些窟窿。你是真的不知,还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朕看不到这些细微之处?”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
林敏之官袍后背迅速洇湿一片,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拼命磕头,额角很快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