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站在阴影里,呼吸放到最轻。皇帝今日召见林敏之,果然不是寻常问话。这些账目问题,绝非偶然看到旧档那么简单,显然是早有准备。或许,这就是皇帝让他整理那些文书摘要的真正目的,从浩如烟海的陈年旧账中,找出这些不起眼却足以致命的错漏。
这是敲打,更是示威。皇帝在通过一个从六品太监整理出的东西,告诉这些盘踞在六部的官员:你们的账,朕心里有数,朕有眼睛,有耳朵,即便不用那些老家伙,朕也能知道你们在下面做了什么。
同时,这也是在检验他关禧的能力。
“行了。”萧衍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磕出血来,银子也回不到国库。朕给你十日时间,将浙江清吏司近三年所有经手钱粮项目,重新核查一遍,凡有不清不楚、虚报冒领、挪用亏空之处,一一列明,具折上奏。该退赔的退赔,该问责的问责。十日后,朕要看到结果。”
林敏之如蒙大赦,又如坠冰窟。十日?这分明是要他自断臂膀,将浙江司乃至可能牵连到的上下环节,捅个窟窿出来。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臣……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清查到底!”林敏之咬牙应下,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去吧。”萧衍闭上眼。
林敏之踉跄着爬起来,又深深躬了一礼,才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背影仓皇。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苏合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良久,萧衍才睁开眼,目光落在静静侍立的关禧身上。
“关禧。”
“奴才在。”
“你整理的这些,很好。”萧衍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条理清楚,要害抓得准。”
“陛下圣明烛照,奴才只是将文书誊录归纳,不敢居功。”关禧躬身。
“不必过谦。”萧衍端起茶,呷了一口,“能看出这些,是你的本事。不过,看出问题容易,解决问题难。林敏之回去,会怎么做?”
关禧谨慎答道:“林大人……想必会连夜核查账目,追查亏空。只是……十日之期紧迫,浙江道远,牵连必广,恐非林大人一人之力可竟全功。且账目问题,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林大人即便想彻查,也未必能查得下去,甚至可能……自身难保。”
这是实话。户部一个清吏司郎中,在地方钱粮利益网中,恐怕也只是其中一环。皇帝逼他自清,等于将他推到了整个利益集团的对立面。查,可能死,不查,违抗圣命,也是死。
萧衍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冷意:“自身难保?那就要看他,是更怕朕,还是更怕那些让他难保的人了。”他放下茶盏,看向关禧,“你觉得,他背后会是谁?”
关禧头皮发麻,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凶险。他沉默片刻,答道:“奴才愚钝,不敢妄测。然钱粮之事,牵涉甚广,地方官吏,京中各部,乃至……宫中采办、内务,或有千丝万缕之联系。林大人身处其中,想必……亦是身不由己。”
他将范围模糊化,提到了宫中采办,内务,这是最可能也最敏感的方向。宫中用度,尤其像织造,贡品这类,历来是油水丰厚的差事,与内廷二十四衙门,尤其是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等关系密切。
萧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朕让你整理这些,并非只为敲打一个林敏之。浙江一司如此,其他各司,各省,又如何?国库年年吃紧,边关要饷,河工要钱,赈灾要粮,可银子拨下去,就像泥牛入海,听不见几个响动。都说是天灾,是损耗,是不得已……可这里头,到底有多少是人祸,是硕鼠在啃噬朕的江山?”
“朕需要一个真正清楚账目,能看出问题,更要有胆量去查问题的人。不止在户部,在六部,在地方,在……这宫墙内外。”
关禧心头凛然。皇帝这是在明确指向那番耳目之策的谈话。不仅需要耳目探查,更需要一把能顺着查出的线索,深入追索,甚至执法的刀。
他撩袍跪下,“陛下若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奴才愿为陛下之耳目,亦愿为陛下之刀锋。虽肝脑涂地,必竭尽所能,为陛下廓清阴霾。”
这不是简单的表忠,而是将自己的命运,彻底绑在了皇帝这辆或许驶向未知深渊的战车上。
“起来吧。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不过,刀不是那么好做的。磨得太快,易折;藏得太深,无用。林敏之这件事,你继续盯着,他递上来的折子,你先看,把要紧的摘出来。另外……”
“司礼监郑秉笔,是不是找过你?”
关禧心中剧震,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维持着平静:“是。郑公公勉励了奴才几句,让奴才勤勉当差。”
“勤勉当差……”萧衍似笑非笑,“他是该勉励你。你如今做的这些,本也该是他们司礼监分内的活儿。好好干,让他们看看,朕提拔的人,有没有用。”
这话里的意味,让关禧背脊发凉。皇帝这是要他继续在司礼监敏感的领域行事,甚至是……故意刺激对方?
“奴才遵旨。”关禧只能应下。
“退下吧。明日早些来,朕另有差事交给你。”萧衍挥挥手,重新拿起了奏章。
关禧躬身退出暖阁。
走到外面廊下,初冬的夜风冰冷刺骨,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望向沉沉的夜空。
刀已出鞘,再无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