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提醒他,皇帝可能随时会因为太后压力而放弃追查,届时他这个执行者,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关禧起身,仔细收好册子和纸卷,躬身退出了小佛堂。
房门被带上,隔断了关禧那道清瘦挺直的背影。
佛堂内重新陷入寂静。
冯媛捻着佛珠,目光似乎落在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上,又似乎穿透了袅袅青烟,落在了更远,更虚无处。
良久,她叹了口气。
“青黛,你还真是狠得下心。方才竟一眼也不曾多看他。”
关禧是楚玉一手带出来的人。从承华宫书斋那个苍白惶恐,伤口未愈的小太监,到如今御前行走,赐名擢升的关公公,每一步都留有她的痕迹。更别提……那晚西暖阁,暖香馥郁,汗水交织,她亲手将他推入那不堪的境地,也亲眼见过他身体与灵魂割裂的挣扎,感受过他指尖的颤抖和最后那几乎同归于尽般的爆发。
冯媛知道,冯媛当然知道。当初决定要教导这个被皇帝偶然问起,被太后暗暗审视的棋子时,是她冯媛自己,在最后关头迟疑了。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清丽却已非少女的容颜,想象着那样贴近一个残缺的身体,哪怕只是教导,也让她从心底泛起一股生理性的排斥。她是昭仪,是冯家精心培育送入宫中的女儿,是协理宫务,需要维持体面和清醒的妃嫔。
所以,她看向了一直静立在她身后,如自己另一道影子的楚玉。
“你去。”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差事,“让他学会该学的。让他……成为一件合格的礼物。”
楚玉没有问为什么是她,也没有丝毫犹豫,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有极幽暗的东西掠过,然后归于更深的沉寂。
“是。”她只答了这一个字。
如今,这枚被她们共同打磨过的棋子,已然脱手,被皇帝握在了掌心,甚至开始显露超出预期的锋芒。
冯媛的目光从佛像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楚玉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女人的侧脸线条清晰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睫羽低垂,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得滴水不漏。
“他如今的模样气度,倒真是应了关禧二字,比当初那副惨淡样子,强出不知多少。陛下看起来,用得也顺手。只是不知,你这亲手教出来的人,如今心里,到底还记不记得承华宫,记不记得……你这个师父?”
楚玉终于抬起眼,迎向冯媛的审视,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娘娘说笑了。奴婢只是奉娘娘之命行事。他是陛下的人,心里自然只能有陛下。记得与否,于奴婢,于承华宫,都已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冯媛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让佛堂内的空气更凝滞了几分,“楚玉,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你骗得过旁人,还能骗得过我?”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檀香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固有的清雅冷香,将楚玉笼罩:“那晚之后,你病了足足两日,高热不退,梦里都在说胡话。我亲自守了你一夜,听见你喊……”
她没有说出那含糊的梦呓究竟是什么,只是看着楚玉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失了血色的唇。
“你本不必做到那一步的,不是吗?教他规矩,让他明白如何侍奉,方法多的是。以你的手段,让他恐惧、让他机械地记住那些动作和反应,并不难。可你……楚玉,你失控了。”
楚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冯媛的话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用冰冷和疏离层层包裹的内心,挑开了那连她自己都试图遗忘,不愿面对的一夜。
是,她失控了。
起初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去摆布那个少年颤抖的身体,去讲解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可随着衣衫褪去,肌肤相贴,她触碰到的不只是一具属于太监的残缺躯体,还有那具躯壳下,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透过眼神传递出的战栗。
尤其是当她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某些反应时,少年眼中迸发出的自我厌弃和羞耻,那不是伪装,那是一个真正属于女性的灵魂,在面对这具男性身体本能背叛时的崩溃。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轰然倒塌。她多年来用以自我保护的冰冷外壳,被那双盛满泪水,写满“这不该是我”的凤眼,凿开了一道裂缝。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样身不由己,同样被命运摆布的另一个少女。
于是,她不再仅仅是教导。她贴了上去,用体温,用更深入的接触,去感受那具身体的颤抖,也去验证自己心底那荒谬的猜测。她清晰地记得,当他终于在她怀中崩溃,发出呜咽时,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完成任务后的松懈,而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悲哀,以及某种诡异满足的复杂情绪。
她确实,本不必做到最后一步。
“奴婢没有。”楚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奴婢只是……确保他学会。以免将来御前出错,牵连娘娘。”
冯媛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靠回椅背,重新捻动佛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是吗?我还以为,你是看他生得好,动了些不一样的心思。毕竟,这深宫寂寞,有个知根知底、模样又可心的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的试探了。试探楚玉对关禧是否真有超出任务之外的感情。更深一层,或许也在试探,楚玉对她冯媛,那多年来深藏心底,小心翼翼维持着主仆界限之下的特殊依赖,是否因为关禧的出现,而有了些许动摇?
楚玉猛地抬眼,看向冯媛。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在触及冯媛那双清明洞彻,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眸时,骤然冻结。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情绪,都显得苍白。她就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地站在这佛堂的幽光里。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新低下头,声音低哑:“娘娘多虑了。奴婢此生,唯有侍奉娘娘一愿。其他人与事,不过是过眼云烟,奉命而行罢了。至于关公公……他有他的路要走,奴婢与他,早已两清。”
“两清?”冯媛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的佛珠停止了转动,她站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罢了。李婕妤的案子,你多费心,暗中协助关禧。但务必谨慎,不可将自己和承华宫牵连进去。陛下要的是一把刀,我们递上刀柄就好,不必连手也伸过去。”
“是。”楚玉躬身应道,依旧是那个恭顺得体的心腹宫女。
冯媛走到佛龛前,拈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模糊了她清丽的侧影。
“楚玉,”她背对着楚玉,声音轻得像一声呓语,“你说,这宫里,到底是身不由己更可怜,还是心不由己更可悲?”
楚玉僵立在原地,望着冯媛被烟雾缭绕的背影,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佛堂内,唯有檀香寂寂,灯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