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回到乾元殿东侧那间新拨的厢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跳跃的灯焰,将那两份记录反复看了数遍,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再在脑子里重新拼合。
不能急。皇帝给了密令,没有给时限,这本就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保护,允许他用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冯媛的提醒犹在耳边:徐昭容有孕,太后护着,动静大了,皇帝也未必能周全他。
他如今是御前红人关公公,有独立的小院,有使唤的小火者,在旁人看来,正是春风得意,该好好经营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时候。若突然频繁接触那些低贱的罪奴,宫外的闲汉,无异于自曝其短。
他需要一张网,一些眼睛,一些不必他亲自出面,能为他捕捉风声,传递消息的影子。还不能是乾元殿里那些明面上拨给他的人,那些眼睛属于孙得禄,属于司礼监,或许也属于其他未知的势力。
他想起了双喜和贵平。这两个小火者是他从低等太监里一手带出来的,年纪小,背景相对简单,对他有本能的敬畏和依赖。尤其是双喜,机灵嘴甜,腿脚勤快,在底层太监宫女中混得开。贵平沉默,但观察力不错。
次日,关禧将两人叫到跟前。
“双喜,你今日起,多往各宫负责采买、浆洗、跑腿的那些小火者、小宫女堆里凑凑。”他语气平淡,像在交代最寻常的差事,“听听闲话,看看新鲜。特别是浣衣局、苦役司那边出来的,他们那里消息杂。不用刻意打听,就当是交朋友,混个脸熟。有谁日子特别难,或是家里有急事的,回来告诉我,咱们手头宽裕了,能帮衬一二就帮衬一二,结个善缘。”
双喜眼睛一亮,这差事他喜欢,连忙点头:“奴才明白!保管做得妥帖,不叫人说公公闲话!”
关禧又看向贵平:“贵平,你心思细。御膳房、茶房、针工局这些地方,每日进出的人多,物品繁杂。你留神看看,各宫用度有什么异常增减,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流通。也不必刻意记,看到听到什么觉得不一样的,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贵平应下:“是。”
从抽屉里取出几锭碎银,关禧分别推给二人:“拿着。该打点的时候打点,该请人喝碗茶的时候别吝啬。记着,是你们自己机灵,想着多结交些朋友,多条门路,跟我无关。若有人问起,就说关公公待人宽厚,你们手里有点余钱。”
两人接过银子,心头又是激动又是忐忑,知道这是主子真正的信重和考验,连忙表忠心。
这只是第一步,撒下些微不足道的饵料,期待能引来一些同样微不足道,却可能有用的鱼。
他自己的目光,则投向了宫外。
春杏的哥哥,李四,是关键。一个嗜赌成性,突然发了笔横财又置了田产的人,绝不可能就此安分。赌瘾是刻在骨头里的,田产可能已经抵押甚至变卖,再次输光才是常态。这样的人,是突破口,也是最容易打草惊蛇的环节。
几日后,关禧寻了个由头,向孙得禄告假半日,说是去内府供用库核对一批新入库的笔墨用度。供用库在皇城外朝区域,与六部衙门相隔不远,管理相对松散。他带着双喜,在库房里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后,他换上双喜提前准备好的普通内侍灰布衣服,戴上一顶遮脸的毡帽,贴身藏好腰牌,从供用库一处僻静的侧门溜了出去。
这是他穿越后,第三次踏出宫门。与上次返乡不同,这次是孤身潜入京城的市井之中。冬日的京城街道,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行,各种气味混杂。他压低了帽檐,按照楚玉给的地址,朝着东城方向走去。
地址指向一片鱼龙混杂的区域,低矮的房舍挤在一起,巷子狭窄污秽。他很快找到了那家名为富贵坊的赌档,门面不起眼,里面却人声鼎沸。他没进去,在对街一个卖热汤饼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饼,慢慢吃着,眼睛留意着赌坊门口。
他从中午等到日头西斜,赌客进进出出,形形色色。直到天色将暗,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缩头缩脑,眼袋浮肿的中年汉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几个铜钱,脸色灰败。
关禧对照着记忆中冯媛册子上简单描述的形貌,塌鼻,招风耳,眉心有颗黑痣,确认此人正是李四。
很快,李四拐进了一条更暗的巷子,他起身,丢下几个铜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李四显然输光了,垂头丧气,走到巷子深处一间更破败的屋子前,推门进去。关禧在巷口阴影里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人,才悄然靠近那间屋子。
窗纸破烂,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低泣和男人的呵斥:“哭什么哭!老子时运不济!那几亩田……早晚翻本!”
关禧听了一会儿,心中有了计较,悄然后退,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回到供用库侧门附近,双喜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两人迅速换回衣服,关禧又恢复了那个沉稳的关公公模样,仿佛只是去供用库办了一趟寻常差事。
接下来的几天,关禧通过双喜,找到一个在京城街面上有些门路,专替宫里一些太监宫女往外偷偷捎带东西或办点私事的小混混,叫泥鳅黄,给了些钱,让他去办一件事:不着痕迹地接近李四,引他再去赌,并且帮他欠下一笔不大不小,但绝对还不上的赌债。
泥鳅黄干这种活轻车熟路,拍着胸脯保证办得漂亮。
贵平那边也有了点收获。他结交了一个在浣衣局做粗使的小太监,听那太监抱怨,说管事张嬷嬷最近心情似乎不错,得了些好茶叶,还赏了他们这些底下人几个肉包子。而张嬷嬷那个在永寿宫当差的远房侄女,前些日子好像得了一匹不错的料子。
消息零碎,但拼凑起来,指向性明确:浣衣局的张嬷嬷确实与永寿宫有联系,并且近期可能得了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