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按兵不动,每日在乾元殿当差,整理文书,伺候笔墨,偶尔被皇帝问起浙江司林敏之的案子进展,他便如实回禀林敏之正在加紧核查,尚未有最终结果。皇帝也不催,只让他继续盯着。
十日期限将至的前一天,林敏之递上来一份厚厚的请罪折子,并附了初步核查清单,里面罗列了浙江清吏司七八项或大或小的账目问题,涉及亏空,冒领约两万余两,牵连数名地方佐吏。折子里语气惶恐,大部分责任推给了下属欺瞒,商贾奸猾,自己只认失察之罪,并提出变卖家产填补部分亏空,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关禧将折子摘要呈给萧衍时,萧衍只冷笑一声:“两万两?他倒是会挑,舍卒保车。先搁着,看他后面还能吐出什么。”
关禧明白,这只是第一轮较量。林敏之在试探皇帝的底线,也在断尾求生。皇帝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又过了几日,泥鳅黄通过双喜传回消息:李四已经上钩,在新设的局里欠下了五十两银子的巨债,债主逼得很紧,扬言三天内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胳膊。李四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甚至又跑回了富贵坊,想再赌一把翻本,结果输得更惨。
时机到了。
关禧再次换上便服,趁夜出宫。这次他没带双喜,只身一人,在约定的一家偏僻小茶馆的雅间里,见到了被泥鳅黄请来的李四。
李四面色惨白,眼窝深陷,见到坐在阴影里毡帽压得低低的关禧,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好、好汉……钱……钱我一定还!求您宽限几日!我……我妹子在宫里当差,我找她想想法子……”
关禧故意压低了嗓音,沙哑难辨:“你妹子?叫什么?在哪个宫?”
李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叫春杏!以前在长春宫,后来……后来去了浣衣局!她……她肯定有办法!宫里主子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还债了!”
“长春宫?李婕妤那个长春宫?”关禧慢慢问道。
李四眼神闪烁,“是……是啊。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妹子现在在浣衣局……”
“李婕妤出事前,你妹子是不是给过你一大笔钱?让你还了赌债,还买了田?”关禧的声音陡然转冷。
李四浑身一抖,“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关禧从阴影里抬头,毡帽下的目光冰冷,“重要的是,那笔钱怎么来的?谁给的?说了,你的债,我或许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不说……”他顿了顿,“赌坊的人卸你胳膊之前,我不介意先问问别的。”
李四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那钱是我妹子给我的!她说……说是主子赏的!因为……因为她帮主子办成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我不太清楚啊!她没说细!只说是……是抓到了对头的大把柄,主子高兴,重赏的!”李四哭喊着,“好汉饶命!我就知道这么多!那钱我早输光了!田也抵押出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关禧盯着他,判断他话里的真伪。李四这副吓破胆的样子,不像作伪,他可能确实不知详情,只是经手了赃款。
“你妹子现在在浣衣局,日子过得怎么样?还能接济你吗?”
“不能啊!”李四哭丧着脸,“前两个月还行,偷偷托人带点小钱出来。后来就少了,这半个月干脆一分都没了。问带话的人,只说妹子在里头也不易,让我别指望了。”
这说明春杏的价值在降低,或者控制她的人认为已经足够安全,减少了封口费。也可能……春杏自己感觉到了危险,在刻意疏远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以免被他连累。
“给你妹子带过话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样?”
“是个脸生的太监,每次都不一样,给了钱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李四回忆着,“样子……都挺普通的,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谨慎。非常谨慎。
从李四这里挖不到更核心的东西了。关禧站起身,丢下一锭银子在地上:“管住你的嘴。今天的事,跟任何人提起,下次来找你的,就不是赌坊的人了。”
李四捧着银子,又是磕头又是保证。
关禧迅速离开茶馆,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这次接触风险极大,但他确认了两件事:一、春杏确实因立功获得大笔赏钱,且这功与李婕妤倒台时间吻合;二、春杏如今被严密控制,与外界联系切断。
突破口,似乎又回到了宫墙之内,回到了那个被永寿宫势力笼罩的浣衣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