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奉春杏的请托?在这个刚拿到纸条的当口?
不对。春杏若真想传话,通过小路子塞纸条即可,何必让明显是监视者的张嬷嬷亲自来?这更像是摊牌。
难道纸条是诱饵?张嬷嬷察觉了小路子的动作,将计就计,用真的藏匿信息引他上钩,然后亲自上门,要么是警告,要么是奉命请君入瓮?
电光石火间,关禧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手中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对双喜低喝:“收拾干净,出去告诉张嬷嬷,我马上就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外间。
张嬷嬷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妇人,穿着浣衣局管事的靛蓝棉比甲,站在那里,眼神并不恭敬。
“关公公。”张嬷嬷敷衍地福了福身,“春杏那丫头,说是有件顶要紧的旧事,关乎宫里一位主子,定要当面说与公公听。老婆子拗不过,又怕她胡言乱语惹祸,只好亲自带个话。春杏说,若是公公想知道李婕妤案的真相,今夜亥时三刻,浣衣局后头晾晒场东边那排废屋,从左数第二间,她在那儿等公公。过时不候,也请公公……独自前来。”
独自前来。亥时三刻。废屋。
每一个词都透着诡异和危险。这绝不是春杏的风格,也绝不是求助者该有的态度。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他这条嗅到血腥味的鱼游进去。
关禧面上不动声色:“哦?春杏姑娘有何要事,不能白日里通传,非要深更半夜约在那种地方?张嬷嬷,这不合规矩吧。”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老婆子只是传话。春杏说,此事关系重大,白日耳目众多,唯有夜深人静,才敢吐露一二。至于去不去,自然全凭公公决断。不过……”她拉长了语调,“春杏还说,若公公不去,那件埋在枣花胡同旧居枣树下的旧物,恐怕就永不见天日了。”
关禧瞳孔骤缩。对方连藏匿地点都一清二楚,纸条是真的,但传递纸条的通道和小路子,早已在对方监控之下。这是赤裸裸的示威,也是逼他不得不赴约的阳谋,不去,证据可能被转移或销毁,去,则是龙潭虎穴。
是谁?徐昭容?还是……能调动浣衣局管事嬷嬷,且对他的行动似乎了如指掌的更高层?
太后。
两个字像冰锥刺入脑海。只有太后,才有如此迅捷精准的反应,才能让张嬷嬷如此有恃无恐。春杏这条线,从头到尾都在太后掌心。他自以为隐秘的探查,在太后眼中,或许如同儿戏。
冷汗浸湿了内衫。关禧听到自己用平静得不似自己的声音说:“知道了。有劳张嬷嬷跑一趟。亥时三刻,我会酌情。”
张嬷嬷并不在意他是否明确答应,又扯了扯嘴角:“那老婆子就告退了。对了,春杏还让提醒公公一句,夜深路滑,浣衣局那边井多,公公……可要当心脚下。”说罢,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威胁。毫不掩饰的威胁。
关禧站在原地,直到张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回到书房。
双喜和贵平凑过来,脸色都白得吓人。
“公公,不能去!那摆明是鸿门宴!”双喜急道。
贵平也点头:“小路子怕是已经暴露了,张嬷嬷这是引您入局。只怕人证物证,都在他们掌控中,就等您自投罗网。”
关禧何尝不知。但他有选择吗?皇帝等着他的结果。而太后已经出手,若他退缩,不仅前功尽弃,太后接下来会如何料理他这个胆敢窥探她羽翼下阴私的小太监?或许明日,他就会因失足落井或急病暴毙而消失。
进退皆险。
他沉默良久,眼神变幻。最终,一丝决绝划过眼底。
“双喜,你立刻去找泥鳅黄,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连夜去枣花胡同,春杏旧居窗外枣树下,挖一件用油布包着的金簪。得手后,让他将东西藏到老地方,自己立刻离京避风头。”这是釜底抽薪,赌对方还没来得及转移实物,或者,赌太后有意用实物钓他,东西还在原处。
“贵平,你马上去乾元殿,求见孙副总管,就说我突发急症,腹疼如绞,恐是旧伤复发,求他请太医,再……禀告陛下一声。”他不能明言危险,只能用这种方式,在皇帝那里挂个号,若他今夜真回不来,皇帝至少知道,他是在为那桩差事突发急症。
两个小火者领命,匆匆而去。
关禧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亥时三刻,越来越近。
他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旧衣,贴身藏好一把匕首,又检查了袖中暗藏的迷药和火折子。这些在真正的权力碾压面前可能毫无用处,但至少,能让他死得明白一点。
更漏滴滴答答,催人命。
亥时二刻,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书房灯火,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乾元殿外沉沉的黑暗之中。
通往浣衣局的路漫长阴森。这个时辰,宫道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和更梆声偶尔传来。浣衣局位于宫廷最偏僻的西北角,靠近冷宫,常年弥漫着潮湿的皂角和腐败物的气味。
越靠近,越是死寂。晾晒场空旷,惨白的月光照在一排排空荡荡的竹竿上,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东边那排废屋,年久失修,窗棂破损,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从左数第二间。
关禧屏住呼吸,贴着墙根靠近。屋门虚掩,里面没有光亮,只有浓重的黑暗和灰尘气息。
他推开门。
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空无一物,只有满地碎瓦和蛛网。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