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系着玉带钩的手指,骤然僵住。
随驾上朝?
不是像往常那样,在乾元殿书房或暖阁伺候笔墨,不是在寝殿值夜更衣,而是踏入前朝举行最隆重典礼的金銮殿?站在那御阶之上,丹墀之侧,于百官瞩目之下?
能跟着皇帝一起上朝的太监是什么地位?
司礼监掌印秉笔,有内相之称,或许有资格在殿侧设案记录,或于皇帝有特别旨意时出列传话。但那也是极少数,且位置固定,职责明确。而他关禧,一个并无具体朝仪职司的随堂太监,皇帝却要他“随朕上朝”?
这绝不是简单的带在身边。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将他从内廷服侍的私人领域,骤然推向帝国政治权力公开核心地带极其醒目且充满争议的举动。
是恩宠滔天,也是将他彻底架在火上炙烤。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失血的面颊上,欣赏他极力克制却仍从眼底泄露出的惊涛骇浪,随即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短促,难以捉摸。
关禧的喉咙像是被冰雪堵住,他强迫自己迅速眨了下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震骇,以最恭顺的姿态,将最后一个玉带钩扣得严丝合缝,然后退开两步,垂首躬身。
“奴才遵旨。”
萧衍不再看他,转过身,对着铜镜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镜中的帝王,头戴翼善冠,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腰束金玉革带,通身上下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与方才穿着寝衣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吧。”萧衍淡淡吐出两个字,迈步向外走去。
关禧深吸一口气,抬步,紧紧跟在萧衍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跨出寝殿内室的门槛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将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片沉静如水的恭谨。
廊下,等候的仪仗早已齐备。侍卫执戟肃立,宫灯成行,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辟出一条光芒之径。孙得禄垂手立在最前,见到关禧竟紧随皇帝身后步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迅速埋下头,不敢多看。
萧衍登上御辇。关禧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御辇侧后方,一个极其贴近,足以让所有参与朝会的官员都能清晰看到的位置。这个位置,通常属于最得信任的贴身内侍或记录近臣。
天光渐亮,雪后的宫道泛着清冷的白。仪仗起行,庄严肃穆的礼乐声愈发清晰。穿过一道道宫门,沿途遇到的官员越来越多,品阶也越来越高。无数道目光扫过御辇,最终都凝固在御辇侧后方那个穿着靛蓝云纹太监服,身姿挺秀,面容沉静得近乎漠然的年轻太监身上。
惊疑,揣测,忌惮,审视,不屑……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低垂的眼帘下飞快交换,关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他目不斜视,视线固定在御辇华盖垂下的一缕流苏上,随着步辇的起伏微微晃动。
金銮殿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汉白玉基座高耸,重檐庑殿顶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恢弘气势。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御辇在殿前广场停下。萧衍下了御辇,迈步走向那通往至高权力的漫长御阶。
关禧跟在他身后,踏上坚硬的汉白玉台阶。
一步,又一步。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鼓中搏动,也能听到身后那一片死寂中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他随着皇帝,跨过了那扇象征天下权力核心,雕刻着九龙腾云图案的巨型殿门。
殿内恢弘空旷,鎏金蟠龙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御座设在高高的丹墀之上,铺着明黄绣龙坐褥。两侧设有稍矮的席位和案几,那是为宗室王公,勋贵重臣所设。丹墀之下,百官分列左右,文东武西,秩序井然。
萧衍稳步走向御座。关禧的步履没有丝毫迟疑,跟着他,一路走到了丹墀之上,御座之侧。那里,原本设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记注案,但今日,那张案几被稍稍挪开了一些,在更靠近御座,视野极佳的位置,添设了一张更小,更简朴的酸枝木椅。
萧衍在御座落座。关禧在他目光示意下,走到了那张酸枝木椅旁,垂手肃立,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至极。但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醒目。
丹墀之下,百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秉笔太监,郑保,他早已肃立案后,身着绛紫绣蟒贴里,神态雍容,目光低垂,仿佛只是殿内一件不可或缺的陈设。
这本身便是太后权倾朝野的鲜明印记:秉笔太监非但随朝,更于御阶之侧设案记注,聆听政事,其影响力直透前朝。整个司礼监,自上而下,谁人不知是永寿宫的耳目与喉舌?
郑保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略显圆滑的微笑,对御座旁突然多出的那个年轻太监毫不在意。只有站在他侧后方,随堂太监周如意,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盯着关禧背影的眼神,阴冷如毒蛇。
“陛下驾到——众臣早朝——”鸿胪寺官员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寂静。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声浪如雷,在金銮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