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的手停在半空,静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不高不低,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口:
“陛下,奴才关禧,奉旨觐见。”
门内霎时一片死寂。
跪伏的宫人们头埋得更低,孙得禄在不远处攥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吱呀——”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残留的馥郁,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看见关禧,像是见了救星,嘴唇哆嗦着,让开了身子。
关禧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殿内景象,饶是他有所准备,心头仍是一凛。
地上狼藉一片。碎裂的瓷片,翻倒的酒壶,倾倒的案几,扯落的帐幔……烛台倒是点了许多,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御榻上那个身影。
萧衍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明黄寝衣,赤着脚,披散着头发,坐在榻沿。他一手还攥着一个半空的玉壶,另一只手撑在膝上,佝偻着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烛光下,年轻帝王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白布满血丝,眼神涣散,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暴戾,那张平日威严的脸,此刻被酒精和怒气扭曲,竟显出几分狰狞。
他看着关禧,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似在辨认,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关禧?呵……朕的关提督……你来干什么?来看朕的笑话?还是……永寿宫那位,让你来看看,她儿子有多不中用?有多……窝囊?!”
最后两个字,是咆哮而出,同时手中的玉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砰”地一声巨响,碎片和残酒四溅。
关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也没有讨好或劝慰的表情,只是在那声咆哮过后,撩袍跪了下来。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奉召而来。陛下若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陛下若无吩咐,奴才便在此跪候,直至陛下息怒安寝。”
他没有问陛下为何动怒,也没有说陛下保重龙体,更不去接永寿宫那个危险的话头,只是陈述自己奉召而来,表明听候差遣的姿态。
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和漠然的顺从,让盛怒中的萧衍怔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跪在狼藉中,背脊挺直,垂眸敛目的关禧,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差遣?哈……朕能有什么差遣?”萧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关禧面前,阴影笼罩下来,“朕连自己宫里想用个人,想办件事,都做不了主!前朝是他们的,后宫也是他们的!朕算什么皇帝?朕就是个摆在御座上的傀儡!木偶!”
他俯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关禧头顶:“你告诉朕,关禧,你这个提督,能替朕做什么?嗯?你能把那些趴在朕身上吸血的老狐狸都抓起来吗?你能让永寿宫……让朕那位好母后,不再把手伸到朕的眼前、耳边、甚至榻边吗?!”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力感和被至亲控制的痛楚,这或许是醉话,更是压抑太久,终于崩溃边缘的真言。
关禧跪得笔直,等萧衍说完,他才抬起眼,迎上皇帝充血狂乱的眼睛。
“陛下是天子。陛下若要奴才去抓,奴才便去查;陛下若要奴才去拦,奴才便去挡。内缉事厂是陛下手中的刀,刀锋指向何处,奴才便斩向何处。纵是刀折人亡,亦是奴才本分。”
他顿了顿,在萧衍死死盯视的目光中,继续道:“然陛下此刻醉中,心神激荡,所言所怒,或非本意。陛下若信得过奴才,不若暂息雷霆,保重圣体。待明日酒醒,无论陛下欲斩何方奸佞,肃清何路阴霾,奴才……必为陛下前驱,死不旋踵。”
他没有劝皇帝别生气,也没有妄议太后与前朝,而是将选择权交回皇帝手中,同时强调此刻醉中,所言或非本意,给皇帝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了余地。最后那句“待明日酒醒……必为陛下前驱”,既是表忠,也是一种暗示,清醒时下的命令,他才敢真正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