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但关禧就那么跪着,眼神坦荡,姿态恭谨,也带着一种不易折的韧性。
良久,萧衍眼中狂乱的暴戾渐渐褪去一些,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榻沿,用手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殿内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关禧跪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放下手,脸上的潮红退去些,露出底下的苍白。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跪在狼藉中衣袍下摆已沾湿的关禧,哑声开口:
“……起来。”
“谢陛下。”关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收拾了。”萧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
关禧没有唤门外跪着的宫人,自己动手。他先小心地将较大的瓷片捡起,放在一旁,又寻来簸箕和扫帚,将细小的碎片和污渍清理干净,动作沉稳有序,他甚至找出干净的布巾,将溅上酒液的御榻边缘擦拭了一遍。
萧衍看着他忙碌,眼神晦暗不明。
待一切大致恢复整洁,关禧才停下,躬身道:“陛下,夜已深,可要安置?”
萧衍没回答,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半晌,才极轻地问了一句,像是自语:
“关禧,你说……朕是不是很失败?”
关禧心头微震。这个问题,比方才所有的咆哮怒吼都更危险。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登基五载,平定边患,整顿吏治,天下承平,百姓渐安,此乃有目共睹之功业。陛下乃励精图治之君,何言失败?”
“励精图治?”萧衍嗤笑一声,“朕连自己的母亲都……罢了。”他显然不想再深谈这个话题,转而道,“你方才说,内缉事厂是朕的刀?”
“是。”
“那你这把刀,磨得如何了?”萧衍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关禧身上。
“十日之期未到,奴才不敢妄言已磨锋利。然框架已立,规矩初成,人手已动。”关禧答道,“奴才必竭尽全力,为陛下磨出一把趁手、听话、且……只认陛下一人的刀。”
“只认朕一人……”萧衍重复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疲惫里,“好,朕记着了。你退下吧。”
“是。陛下早些安歇,奴才告退。”关禧躬身,一步步退出寝殿,反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
廊下,孙得禄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惊魂未定,压低声音急问:“提督,陛下他……”
“陛下已平静些,想来不久便会安置。”关禧语气平淡,“孙公公可吩咐人准备些醒酒汤和安神茶,待陛下传唤。”
孙得禄长长松了口气,看着关禧的眼神复杂难言,既有感激,也有更深层的忌惮:“有劳提督了!咱家这就去办!”
关禧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深冬的夜风更冷了,吹在身上,激得他一个寒颤。方才在殿内看似平静,实则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那番应对,无异于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