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指节叩在冰冷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他此刻沉重的心跳。“进。”里面传来白医生——这次部队里丁浅的主治医生的声音。凌寒推门而入。李伯伯也在。两人此刻正坐在办公桌一端,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白医生、李伯伯。”李伯伯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和深陷的眼窝,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寒,坐吧。”凌寒在他们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开口却有点急切:“浅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李伯伯没有立刻回答,将一沓资料推到他面前。抽出一张x光片,挂在灯箱上:“咔哒。”灯箱亮起,凌寒还没来得及翻开资料,李伯伯已经开口:“很多年前我就告诫过你们,无论是做医生拿手术刀,还是做研究搞精密仪器,手是最重要的,一定要保护好。”“可是你看看这个。”凌寒抬头。目光落在那张x光片上,一道清晰的、贯穿性的阴影。李伯伯的指尖点在那道阴影上:“看这位置和深度,当时的手筋,大概率是断了。”“她能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是奇迹。”凌寒的喉咙发紧:“什么时候的事?!”“新伤。大概就在两三个月前。”李伯伯的声音更沉,“这个位置,恰好被她左手上那朵新纹的腊梅给盖住了。”轰——!凌寒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地下擂台。鬼手。林市。那朵他以为只是纪念的腊梅……原来下面是几乎废了她左手的、需要被拼命掩盖的伤。那她背上那些大片大片、妖异盛开的曼珠沙华呢?下面……又藏着多少这样的伤?他的脸色开始发白。李伯伯停顿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几张新的片子接连挂上灯箱。“小寒,我不跟你绕弯子。”“你看看,这丫头身上的骨头,还有哪一根,是完好的?”凌寒失焦的视线机械地移了过去。然后,他的呼吸停了。那些代表骨骼的白色影像上,密密麻麻嵌满了影影绰绰的黑影——断裂、错位、畸形愈合的痕迹,像被虫蛀过又勉强粘合的枯枝。肋骨、锁骨、脊椎、四肢……没有一根能称得上完整。“骨折,骨裂,断骨重接,弹片残留……”李伯伯的指尖划过一张张片子,声音开始发抖:“我从医四十年,见过的重伤患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身上的伤杂。”凌寒盯着灯箱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片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睛都忘了眨。声音平静得吓人:“还有吗?一次说完。”他一直知道丁浅受过很多伤。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小伤”“早就好了”。他信了。之前在公寓那次剧烈的争吵后,他尝试去相信她,尝试不去过度控制她。原来,他又被骗了。被她用那样云淡风轻的笑容,用那样满不在乎的语气,骗得团团转。他扯了扯唇角,声音很低很低:“骗子演戏给傻子看。”李伯伯咬牙翻开了他面前那份资料:“你再看看这个。”“她的心、肝、脾、肺、肾……哪一样没有旧伤?长期损耗下来,器官已经衰竭得厉害。”“更别说皮肤上的外伤。数都数不清。”他翻到下一页,声音更沉:“血液里还残留着未代谢干净的蛇毒成分——看这浓度,要不是她体内有抗体撑着,人早就……”李伯伯看着凌寒那张绷得死紧、血色尽失的脸,叹了口气,语气里是心疼到极致的无奈:“丁丫头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好的。”凌寒的呼吸开始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资料被他抖得哗哗作响。那些黑白影像在他眼前晃动、重叠,最后化作她笑着对他说“少爷,我没事”的样子。李伯伯重重叹了口气:“也怪我大意。她之前在京市住院,每次都刻意避开了深度扫描和全面检查,我竟没多想。”“血检的时候,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或者只做最基础的几项,我也没往毒检的方向去查。”他转向一旁沉默许久的白医生,声音疲惫:“老白,具体的情况,你来说吧。”白医生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份检验报告,推到凌寒面前:“凌先生,我们在丁小姐的血液和多项组织样本中,检测到了超高浓度的违禁药物成分。”凌寒像是听不懂,茫然地抬眼:“什、什么?”“一种自制的强效细胞激活剂。”白医生的语气平静而专业:“原理是通过强行透支细胞潜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式提升使用者的身体机能、痛阈和反应速度。”,!“但代价是,不可逆地加速细胞老化与器官衰竭。”“她体内的药物浓度,远远超出了安全阈值,证明她在近期,甚至在短期内频繁注射。”“这对身体的损害是毁灭性的。”凌寒的指尖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都是因为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是为了救我,是我把她害成这样的!”“不全是。”李伯伯打断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小寒,你听清楚。我们在她体内,还发现了多种慢性神经毒素与致幻成分的代谢残留。”“根据代谢痕迹推算,大概从四五年前,就开始了。”四五年前??凌寒猛地抬头。是贺沉。只能是贺沉!难怪那次吴斌告诉他,道上的人都在传张曼在吃贺爷给的“药”。他当时让阿强去查过,但贺沉做得极其隐秘,没有查到什么具体的有用的信息。他以为那是治疗她精神创伤、稳定情绪的药。他以为贺沉至少在这点上,对她是“好”的。原来……原来竟是贺沉用药物控制她!原来贺沉对她的纵容,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难怪她之前留在他身边,企图同归于尽。“那些药本就损害极大。”白医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自己本身就是顶尖的医学生,又在研究所工作,拥有最专业的知识。”“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底子已经垮到了什么程度。”凌寒紧紧攥着那份检验报告,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白医生看着凌寒,说出结论:“所以,她选择了用一种更猛烈的药,去强行压制体内的旧毒与沉疴。”“以毒攻毒,本质就是以命换命。”“以命换命。”凌寒猛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办公桌上,肩膀难以抑制地震颤。李伯伯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小寒。”“白医生的意思是,即使没有这些,她的身体,也早就……”他终究说不出“油尽灯枯”那几个字。但凌寒懂了。全都懂了。难怪重逢后她对他说“并无旧交”,拼命要推开他。难怪她回到他身边后,像疯了一样非要清理琉璃堂、要把贺沉炸的粉身碎骨。原来她一直都心知肚明。知道时间是她最大的敌人。可她从未说过。一次都没有。她只是每天对他露出最灿烂、最没心没肺的笑容。然后,燃烧自己的生命替他扫除最后的障碍。李伯伯和白医生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有些真相太过残忍。残忍到连转述的人,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而承受的那个人……可能需要用余生,去消化这场迟来的、血淋淋的真相。:()凌总,你的小祖宗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