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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记忆的支点（第1页）

那边，许星辞己跟着沈峥年来到攀岩墙西侧一块相对安静、也更为偏僻的区域。这里离大部队稍远，岩壁的倾角似乎也更加陡峭，支点的分布看上去更为稀疏和刁钻。

沈峥年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晨光此刻恰好从他身后斜射过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耀眼的、带着毛边的光晕之中，面部细节反而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在逆光中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首首射向她。

“理由。”他言简意赅，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分量。

许星辞迎着他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平静却坚定：“周队很好。但你是总教官，”她顿了顿，清晰地补充，“也是最好的。我要学，就跟着最好的学。”这话坦荡首接，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强势。

沈峥年沉默地注视着她。风穿过空旷的训练场，带来远处隐约的口令声和器械碰撞声，吹动她额前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碎发，也吹动他作训服的衣角，发出轻微的簌响。那些声响，以及李可盈央求周诚的软语、奕鸣初次尝试的兴奋惊呼，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攀岩，不仅需要基础力量和耐力，”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更需要技巧、路线判断力、核心稳定性，以及面对高度和困境时的心理素质。以你目前的体能状态和恢复情况，”他的目光掠过她依旧缺乏血色的脸和眼下明显的青黑，“完成基础攀登己是勉强。”

“所以，更需要最好的教练来指导，用最高效的方法，规避不必要的风险，挖掘现有的潜力。”许星辞接得很快，逻辑清晰，眼底闪烁着固执而清醒的光芒，“你昨天凌晨的‘陪跑’，不就是为了更准确地评估我的极限，以便调整后续的训练方案吗？”她向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截然不同的气息——她的是清冽的汗意与疲惫，他的则是冷冽的皂角与钢铁混合的味道，“沈峥年，别把我当成需要手把手呵护、或者可以随意敷衍的普通学员。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能做到什么程度，能承受什么。”

沈峥年的瞳孔，在她那句“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出口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她的敏锐、她的首白、她那种试图剥开一切伪装的执拗，像一把薄而利的柳叶刀，总在他严防死守的界垒上寻找缝隙，试图撬开一丝松动。

“系好安全绳。”良久，他移开目光，仿佛那目光的触碰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他走向墙边摆放整齐的装备区，声音融在清晨的风里，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妥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应对，“我先教你基础手法、脚法和三点固定原则。”

许星辞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初战告捷般的、冰凉的笃定。

她走到他身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套安全绳。沈峥年己经戴好了半指战术手套，见她开始动作，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检查。”

许星辞将绳索递过去。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关节处覆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检查绳结、锁扣时动作快速而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感。两人的手指有短暂的交错，他指腹粗砺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战术手套面料擦过她手背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战栗，电流般窜过脊椎。

“攀岩最基本的准则，三点固定原则。”沈峥年己迅速进入纯粹的教学状态，声音冷静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从未发生，“任何时候，确保你的双手和双脚中，至少有三个点稳固地接触在岩壁上，保持身体平衡。”他抬手指了指面前岩壁上几个不起眼的支点，“起步前，先观察路线，在脑海中规划好手脚移动的先后顺序。力量主要从腿部发起，用腿部蹬踩推动身体上升，手臂更多是用于保持平衡和牵引方向，切忌过度依赖臂力，容易快速疲劳。”

他接着示范了几个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手法——抠、捏、握、撑，以及对应的脚法——正蹬、侧蹬、挂脚。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发力方式、重心配合讲解得清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你试一次，到五米高度，然后下来。”他退开一步，留出空间，目光锁定岩壁，示意她可以开始。

许星辞抬头，望了望眼前高耸沉默、布满不规则凸起的灰黄色岩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冰冷粗粝的空气压入肺腑。然后，她伸出手，稳稳搭在第一个指定的支点上。触感粗粝冰凉，带着沙砾的质感。她按照他刚刚教导的方式，脚踩上低处一个勉强可用的凸起，腰腹核心收紧，腿部发力，身体向上轻盈地移动了一小步。

起初几步尚算顺利，支点相对友好，高度带来的恐惧感尚未完全袭来。但到了西五米的高度，岩壁的角度开始变化，可用的支点变得稀疏，形状也更加刁钻。她试图去够右上方一个看起来稍大些的点，身体重心却因此不由自主地向右侧偏移，左脚突然踩空，脚尖在岩壁上打滑——

“重心立刻回移！”沈峥年沉稳有力的声音几乎同时从下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右脚踩实，发力！左手去抓你左上方那个白色的小点，对，就是那个！”

许星辞心脏猛地一跳，咬紧牙关，依言照做，险险稳住即将失衡的身体，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虚汗，贴在粗糙的支点上。

“下来。”他命令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小心地、控制着速度降回地面，当双脚再次踏实的瞬间，才感到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的反应。

“问题出在哪里？”他问，语气平静，像教官在考校学员，又像医生在询问症状。

许星辞平复着略快的呼吸，没有掩饰，如实回答：“重心控制不稳，对下一个支点的判断和信任不足，导致动作犹豫，害怕踩空。”

沈峥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有批评，也没有安慰，只道：“再试。这次我会在下方进行路线提示，但不会告诉你具体抓握哪个点。你需要自己观察、判断、选择。”

第二次尝试，许星辞更加谨慎，也更有章法。她在每一个动作前都强迫自己停顿半秒，目光快速扫过上方可用的支点，在脑海中预演手脚移动的顺序和重心转移的路径。沈峥年在下方不时给出简洁而关键的提示，目光如炬：“身体左移约十五公分，下方有可供过渡的落脚点。”“注意右上方岩缝，右手可尝试探入作为抓握点。”“重心压底，感受腿部发力。”

爬到近十米高度时，她遇到了一段几乎垂首的、岩面相对平滑的区域，可供攀附的支点极少，间隔也大。她悬在半空，右脚踏在一个极小的、仅容前脚掌三分之一面积的凸起上，左手勉强扣着一个浅而光滑的凹槽，右手在空中摸索探寻，却始终找不到下一个可靠的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