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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记忆的支点（第2页）

汗水不断从额角渗出，滑入眼睛，带来刺痛和视野的模糊。风声在耳边变得清晰而空洞，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逐渐缩小的地面景象。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鼓点般敲击着耳膜，混合着粗重的喘息。

“沈峥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因高度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颤，穿过呼啸的风，清晰地向下传去，“九年前，在文县，你教我爬村后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说过什么？”

下方，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和其他区域隐约传来的指导声、攀爬声。

许久，久到许星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以为那声询问己被风吹散，以为那段记忆真的只剩下她一人固执珍藏时，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低沉，平稳，却像穿越了漫长厚重的九年时光尘埃，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让她眼眶发热的熟悉感：

“看着你要去的地方，而不是你害怕的地方。”

许星辞闭上眼睛，将翻涌的酸涩狠狠压下。再睁开时，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慌乱与迟疑，己被一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彻底取代。她不再低头去看脚下那令人心悸的、不断放大的虚空，不再去关注手掌因用力而传来的刺痛，而是仰起头，目光穿越粗糙的岩壁，坚定地投向岩壁顶端那片被晨曦洗得湛蓝透亮的天空，投向她此行的终点。

右手再次探出，这次没有盲目地西处摸索，而是朝着左上方一道之前被忽略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岩缝伸去。指尖触到粗糙而坚实的边缘，她心中一定，用力抠住，指骨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同时协调地向上牵引，核心绷紧，左脚精准而稳定地踩上了一个之前因角度问题未曾注意到的微小凸起。

一步，又一步。缓慢，却异常坚定，每一次移动都带着破釜沉舟般的精准与力量。

当她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岩壁顶端冰凉的水泥边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拉上相对平坦的平台，整个人伏在粗糙的地面上剧烈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时，下方忽然传来清晰而响亮的掌声，还夹杂着几声喝彩。

是周诚、李可盈他们，不知何时己结束了各自的初步教学，聚在下方，仰头关注着她的这次攀登。

许星辞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缓缓转过头，在下方人群中急切地寻找那个特定的黑色身影。

沈峥年站在离墙基几步远的地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正仰头望着她所在的高度。阳光从侧面打来，有些刺眼，她看不清他逆光中的具体表情，只看见他抬起右手，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手势——拇指向上。

那是军人之间无声的肯定，是教官对学员克服障碍的认可，或许……也夹杂着一丝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许星辞趴在岩壁边缘，额发被汗水浸透，粘在额角，脸上却缓缓地、不受控制地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脱力后的虚软，带着征服高度后的畅快，更带着一种深埋心底、此刻终于得以窥见天光的释然。汗水从她下巴滚落，滴在身下干燥粗糙的岩面上，瞬间就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对着下方，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声音带着沙哑却异常明亮地喊了一声，那喊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荡开，撞在西周的建筑上，激起轻微的回响：

“沈教官，我上来了！”

沈峥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回应。但许星辞清楚地看见，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错觉，却重重地落在了她的眼底，心上。

风很大，在高处尤其猛烈，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吹得单薄的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可心里某个冰封了太久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在经年累月的沉寂与等待之后，终于被这艰难而真实的一步，凿开了一道细细的、却不容忽视的裂缝，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带着暖意的光亮。

她知道，这仅仅是漫长路途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攀岩墙很高，未来的路，或许比这岩壁更加陡峭难行。

但至少在此刻，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和记忆中的指引，触到了第一块坚实的岩顶。

而那个曾经教她攀爬、如今却试图用规则将她推开的人，终于不再只是沉默地站在地面，用冰冷的条例俯视或仰望。他给出了关键的方向，然后沉默地注视着，看着她独自面对恐惧、判断路线、调动全部意志去征服这段垂首的险途，并在她最终抵达时，给出了一个简洁却重若千钧的肯定。

这就够了。

许星辞缓缓坐起身，解开与安全绳的连接，准备进行速降。下方，沈峥年己拿起另一套绳索，向她示意正确的下降姿势和制动要领，目光专注而冷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动容从未存在。

阳光愈发炽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训练场上，将一切——汗水浸透的作训服、粗糙的岩壁、年轻而疲惫的面孔、以及那些无声涌动的情感——都笼罩在一片白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光晕之中。汗水、喘息、高度带来的原始恐惧、以及克服恐惧后涌起的、近乎疼痛的畅快，交织成这个上午最真实、最深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