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生物钟准时将许星辞从并不沉实的睡眠中拽醒。
手腕和膝盖的伤处经过一夜休整,疼痛转为一种沉闷的钝痛,与全身肌肉叫嚣的酸软交织在一起,提醒着她昨日近乎透支的消耗。窗外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万籁俱寂。
她没有丝毫犹豫,掀开被子坐起。动作牵动了酸痛的肌肉,让她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黑暗中,她摸索着穿上作训服,将长发束紧,然后走向墙角。
那个装载着十五公斤配重的背囊静静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刑具。
她蹲下身,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块时,微微顿了一下。手腕的伤处传来刺痛。她抿紧唇,没有停顿,熟练地将配重块一块块塞入背囊,扣好,勒紧胸前的固定带。熟悉的沉重感再次压迫下来,比昨天更清晰地碾过疲惫不堪的肩膀和腰背。
她看了一眼腕表:三点五十八分。
提起背囊,转身,拉开门,融入走廊冰冷的黑暗。脚步声轻而稳,像孤独的鼓点,敲向那个注定残酷的黎明。
训练场上,夜色未散,寒气刺骨。远处塔楼的探照灯光束孤独地切割着黑暗。空旷的场地中央,那道黑色的身影己经矗立在那里,如同昨夜从未离开。
沈峥年背对着她来的方向,面朝跑道,身姿挺拔如标枪。晨雾在他周围浮动,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却又无比冷硬地存在。
许星辞走到起跑线附近,放下背囊,没有立刻背上。她缓缓活动着手腕和脚踝,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伤处的疼痛在拉伸下变得尖锐,她眉心微蹙,动作却没有停止。
沈峥年没有催促,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指令的战争机器,却又仿佛对她每一步细微的准备都了然于胸。
西点整。
许星辞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弯腰,将背囊甩上肩头。重量压下时,手腕的伤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让她手臂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咬紧牙关,稳住身形,目光投向灰蒙蒙的跑道前方,也投向那个终于缓缓转过来的黑色身影。
“开始。”
沈峥年的声音准时响起,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却像开关一样启动了这场清晨的酷刑。
许星辞冲了出去。
起步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身体的疲惫和伤痛是真实的障碍,沉重的背囊拖拽着她,每一步都比昨日更显艰难。冷风灌入口鼻,像冰刀切割着呼吸道。肺部很快开始灼烧,喉咙干涩发紧。
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寻找节奏。目光紧盯着前方蜿蜒的跑道,脑海里清空一切杂念。手腕的疼痛随着跑动有节奏地传来,膝盖的旧伤也在一次次落地时隐隐作痛。
一圈,两圈……
汗水很快浸透了内层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
沈峥年依旧站在起点附近,这一次,他没有登上高台,而是沿着跑道内侧,以与她平行的方向,开始慢跑。速度不快,却稳稳地保持着与她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移动的、沉默的参照物,也像一道她无法摆脱的、衡量着她此刻狼狈的标尺。
许星辞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胸腔里那股混杂着不甘、倔强和某种更复杂情绪的气闷再次翻涌上来。他是在监视?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就是差距,稳定与挣扎的差距,游刃有余与濒临崩溃的差距?
她咬住下唇,试图加快脚步,跟上他的节奏。但透支的体力与伤痛让她力不从心,加速的尝试只维持了短短几十米,就被更汹涌的疲惫感击溃,速度反而更慢了些。
沈峥年超过了她。他的背影依旧稳定,步伐均匀,呼吸平缓。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种被彻底无视、被远远甩在后面的感觉,比背囊的重量更沉地压在她心上。
第三圈,她己经开始感觉意识有些模糊。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让她视线摇晃。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腿己经麻木,只是机械地向前迈动。手腕和膝盖的疼痛被更广泛、更深刻的全身性疼痛淹没。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些碎片:他昨夜在障碍墙边扶住李可盈的手,他检查枪械时专注的侧脸,他攀岩时如黑豹般流畅的身影……还有那句穿越了九年时光的——“看着你要去的地方,而不是你害怕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的究竟是哪里。是终点线?还是……他再次为她停留的某个地方?
就在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倒下、失去意识时,一道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她混沌的感知:
“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是沈峥年。他不知何时又跑到了她的侧后方,距离很近。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首首撞入她濒临涣散的神志。
许星辞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指令。她强迫自己混乱的呼吸跟上他说的节奏:两步,吸气;两步,呼气。起初很困难,气息支离破碎,但渐渐地,一种相对规律的节奏被勉强建立起来。虽然肺部依旧灼痛,但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重心前倾,用髋部带动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冷静,像在指导最基础的训练动作,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许星辞尝试照做。疲惫到极致的身体几乎不听使唤,但意识的强行介入,让她勉强调整了一下跑姿。果然,大腿的负担似乎轻了一点点。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陪着她跑完了最后大半圈。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奇特的锚点,将她从彻底涣散的边缘拉了回来。
终点线在模糊的视野中放大。
最后几步,许星辞完全是靠着那点被强行唤回的意识和最后的本能在挪动。踏过终点线的瞬间,她双腿一软,背囊带着她重重向前扑倒。
这一次,她没有用手撑地,因为手腕的剧痛让她无法做出反应,也或许,是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存了一丝破罐破摔的、试探般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