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沥川的座驾驶离训练场,卷起的细微尘埃尚未落定,场上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像某种沉滞的介质,弥漫在午后炽热的空气里。
沈峥年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短暂交锋只是训练日常中微不足道的插曲。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列队等待的学员们,声音沉稳如初:“休息结束。接下来,班组战术基础协同训练。”
他的视线掠过许星辞包扎严实的手腕,停顿了不足半秒。“许星辞,出列。手腕伤势未愈,暂不参与需要双手承重的协同动作。跟随观察,记录要点。”
命令简洁明确,不留任何质疑或讨价还价的余地。既是对她伤情的考虑,也彻底杜绝了程沥川所谓“酌情调整”可能带来的特殊对待。
许星辞依言出列,走到场边阴凉处,接过助教递来的记录板和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笔的左手,指节微微收紧。
其他人迅速被分成几个小组,开始进行基础的战术队形移动、交替掩护、信号沟通等训练。砂石地上脚步纷沓,口令声短促有力,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李可盈被分在沈峥年首接指导的小组,女孩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动作略显僵硬,沈峥年不时出声纠正,语气依旧严厉,却比面对许星辞时似乎多了一分耐心。
许星辞靠在单杠旁,记录板搁在腿上,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训练场上。她看着远处营房上方飘扬的旗帜,看着天际缓缓移动的流云,腕间的树藤手环隔着纱布,传来粗糙而熟悉的触感。程沥川刚刚对自己的亲昵及关照让她不自觉的看着沈峥年
刚他就站在不远处,心底有没有一丝异样?
她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正在进行的训练上。沈峥年正在讲解侧翼掩护时的手势与走位,他示范的动作干净利落,与队员配合默契,展现出一种不同于个人技能训练的、属于团队的冷酷效率。
观察中,许星辞注意到一些细节。沈峥年在指导时,话并不多,但每个指令都精准到位。他会严厉批评动作失误,却也会在队员因紧张而反应迟缓时,给出更清晰的分解步骤。他站在那里,就是绝对的权威和核心,让整个小组不自觉地向他的节奏靠拢。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少年沉默却可靠的身影重叠,却又被岁月和职责淬炼得更加坚硬、更加疏离。
训练间隙短暂休息时,李可盈跑到许星辞身边喝水,小脸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星辞姐,沈教官刚才夸我反应快了零点五秒!”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雀跃,显然己经忘记了上午板墙前的恐惧和程沥川带来的压力。
许星辞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汗,淡淡笑了笑:“嗯,挺好。”
“就是沈教官太凶了,”李可盈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不过好像对你更凶一点?刚才程总来的时候,我都吓死了,生怕沈教官顶不住压力……”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许星辞打断她,声音平静,“谁来都一样。”
李可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瞥了一眼她手上的记录板:“星辞姐,你记这些有什么用呀?又不能练。”
许星辞垂下眼,看着板上自己记录的要点,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处都做了标记。“现在不能练,不代表以后不能。”她顿了顿,补充道,“脑子记住了,身体才有机会跟上。”
李可盈若有所思。
下午的训练在汗水与尘土的混合气息中接近尾声。夕阳西斜,将训练场上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最后的项目是耐力与意志力结合的低姿匍匐竞速,不算复杂,但对核心力量和意志是极大的考验。
许星辞的手腕伤势不允许她参与,她依旧站在场边。看着其他人在沈峥年的口令下,压低身体,在粗粝的砂石地面上快速向前移动。尘土飞扬,作训服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和偶尔因疼痛而泄出的闷哼。
沈可舒爬了不到一半就脸色惨白地举手示意退出,被助教扶到一边。林越舟坚持到了终点,但起身时也颇为狼狈。奕鸣和李可盈倒是咬牙完成了,膝盖和手肘都磨得通红。
沈峥年站在终点线旁,看着秒表,报出每个人的成绩,简短点评。夕阳将他挺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红,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几缕发丝贴在额际,让他冷硬的气质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属于“人”的疲惫感。
就在众人以为训练即将结束时,沈峥年忽然抬眼,目光越过正在拍打尘土的学员,精准地落在场边的许星辞身上。
“许星辞。”
被点到名字,许星辞微微一怔,抬起头。
“过来。”
她放下记录板,走了过去。其他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沈峥年看着她走到面前,目光落在她受伤的右手腕上,又抬起,与她对视。“左手拄地,单臂匍匐,二十米。”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敢不敢试?”
空气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单臂匍匐?还是受伤手腕的那一侧手臂不能用力,仅靠左手和双腿?二十米看似不长,但在粗砺的砂石地上,对于体力己近透支、还有伤在身的人来说,无异于酷刑。
李可盈倒吸一口凉气,奕鸣瞪大了眼睛,连林越舟都皱起了眉。张导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起程沥川临走前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满是担忧和纠结。
许星辞也愣住了。她看着沈峥年,试图从他眼中找出戏弄、刁难,或者其他任何情绪。但都没有。那双眼睛深黑平静,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为什么?是因为程沥川的到来激怒了他?还是他看出了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特殊待遇的隐隐抗拒?抑或是……另一种形式的认可,或者说,另一种更残酷的“公平”?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然后,许星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她用未受伤的左手撑在灼热的地面上,右臂因固定而略显僵硬地垂在身侧,双腿微曲,做出了准备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