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显然不信,也不在意他的敷衍,把文件的事情交代完,双臂环胸,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沈峥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了一圈,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带着八卦的兴味:“刚才……晚饭后,干什么去了?我好像看见,有人往食堂后面溜达啊?”
听到周诚意有所指的话,沈峥年翻看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头也没抬:“没干什么。”
“啧,”周诚扯了扯唇,笑得越发促狭,往前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小丫头挺猛的嘛!都敢强吻我们沈队了?”他特意强调了“强吻”两个字,眼里满是戏谑和探究。
沈峥年猛地抬起头,冷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扫向周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警告:“别胡说。”
周诚虽然比沈峥年大几岁,军衔也低一级,算是沈峥年的下属,但两人认识六七年,一起出过生死任务,私下里相处向来随意。他并不怕沈峥年这副冷脸,反而摸了摸下巴,自顾自地继续分析:“我看你们之前就认识吧?你看她那眼神……跟看别人可不一样。”他顿了顿,收起几分玩笑,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喜欢人家就说啊!藏着掖着,优柔寡断可不像你沈峥年的风格。”
沈峥年的脸色在灯光下微微变了变,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他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周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加确定了几分,有些不解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人家姑娘摆明了对你也有意思,程沥川再厉害,那也是过去式吧?你沈峥年什么时候怂过?”
沈峥年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薄茧和细小伤疤的手掌上。良久,他才极低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吐出一句话:
“你不懂。”
周诚一愣:“我不懂什么?”
沈峥年抬起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淡,仿佛想起了某些沉重不堪的往事。
“我配不上她。”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周诚彻底怔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在他眼里,沈峥年几乎是他见过最优秀的军人,意志如钢,能力超群,荣誉加身,前途无量。这样的沈峥年,竟然在面对一个女明星时,会说出“配不上”三个字?甚至因此感到……自卑?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开什么玩笑”,可看着沈峥年脸上那种罕见的、真实的黯淡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不是玩笑,是深埋在冷硬外表下,某种根深蒂固的认知。
沈峥年没再看周诚,忽然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地脱下身上的作训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色短袖,朝着门口走去。
“哎,干什么去?”周诚回过神,忙问。
“跑圈。”沈峥年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远去。
周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想起沈峥年刚才那句话和黯淡的眼神,脸上惯常的痞笑慢慢敛去,只剩下茫然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那么骄傲、那么强大的沈峥年……原来在感情面前,也会露出这样一面吗?
夜色深重,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岗哨的灯光规律地扫过。
一道黑色劲瘦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猎豹,在空旷的跑道上,一圈又一圈,沉默而急速地奔跑着。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短袖,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夜风呼啸着掠过他的耳畔,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炽热又冰冷、纠缠不休的乱麻。
我配不上她。
那句话像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与唇上残留的、那一瞬柔软滚烫的触感,激烈地厮杀冲撞。
他只能跑,拼命地跑,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不堪的过往、所有无法逾越的鸿沟,都甩在身后,碾碎在脚下这永无止境的跑道之上。
月光清冷,照耀着训练场上那个孤独奔跑的身影,也无声地笼罩着女兵宿舍里那个握着枯藤手链、沉入旧梦的纤细身影。
两条原本平行的轨迹,在九年后意外交汇,撞出的火花灼人,却也照见了横亘其间的、深不见底的阴影与荆棘。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