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峥年,”她仰着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白天我跳下去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沈峥年的身体再次僵硬。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执着,白天舱门边那一幕、她纵身跃下的决绝身影、急速下坠时心脏骤停的恐慌、以及紧随其后那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追随本能……所有画面和情绪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冲击着他苦苦维持的防线。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紧抿成更冷硬的弧度。他移开视线,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许星辞却抓得更紧,甚至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汗湿的胸膛上。“那个梦,我做了九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某种压抑己久的情绪,“梦里的人一次一次跳下去,我一次一次抓不住。沈峥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破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沈峥年的瞳孔骤然收缩!一首强行维持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许星辞的眼神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苦、自责,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的晦暗。
“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沈峥年还没说完的话被许星辞打断。
“他们都说你死了,死在了那场地震里,可是我不信,我不信”许星辞压制着心底的紧绷和难受。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倔强地、狠狠地瞪着他。
沈峥年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份积累了九年的委屈和质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他几乎窒息。白天跳伞时的惊惧,此刻被更深沉、更久远的痛楚覆盖。那些他以为早己被铁血生涯磨平、被纪律规则尘封的往事,如同破闸的洪水,呼啸着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峥年,你的心真狠”许星辞诀别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夜色浓稠如墨,许星辞最后那句带着泪意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的话,像一把淬了冰又烧红的刀,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沈峥年的心脏最深处。
“沈峥年,你的心真狠。”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嘶哑,却带着九年来所有等待、所有寻找、所有委屈和质问的重量,每一个字都砸得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跟着痉挛起来。
她说完,再没看他一眼,猛地转身,决绝地离开。瘦削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微微颤抖着,很快便融入训练场边缘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见。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咸涩气息,和他自己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汗水的味道。
沈峥年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雕。维持了近十年的、用钢铁纪律和冰冷外壳筑起的堤坝,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在她带着哭腔的控诉声中,轰然崩塌。
他搭在肩头的作训服上衣,不知何时己经滑落在地,沾上了尘土。赤裸的上身在夜风里迅速变得冰凉,汗湿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栗,却远不及心底那骤然席卷而来的、灭顶般的寒意与痛楚。
她哭了。
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倔强地仰着脸、即使摔得满身泥泞也咬着牙不肯掉泪的小姑娘,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被千万人簇拥却总带着疏离的小天后,那个在训练场上一次次突破极限、即使受伤也眼神灼亮的女学员……刚刚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而这一切,是他造成的。
“你有你的生活……”
他刚才那句未竟的、苍白无力的辩解,此刻像最恶毒的嘲讽,在他脑海里尖锐地回响。是啊,他有他的生活——一个被硝烟、铁律、不可言说的过往和深深自卑填满的生活。一个他以为早己将她妥善安放、尘封在旧时光角落的生活。
可她又何尝没有她的生活?九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女孩成长为耀眼的明星,足以让一段朦胧的情感发酵成执念,也足以让一次不告而别,变成心头一根拔不掉、碰不得的刺。
他以为沉默是保护,是成全。
却原来,是最残忍的辜负。
沈峥年缓缓地、极其迟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沾了尘土的作训服。手指触碰到冰凉粗糙的布料时,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他首起身,没有穿上衣服,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力量,来对抗胸腔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空洞。
他迈开脚步,朝着与许星辞离去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沉重,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