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峥年一路沉默,首到将许星辞带到医疗站的帐篷外。他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但依旧虚扶着她,防止她倒下。
“进去,彻底检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
许星辞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向帐篷入口。在掀开帘子前,她停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峥年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阳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心动魄的情绪。
两人对视片刻。
许星辞缓缓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极轻、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笑容。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医疗帐篷。
帘子落下,隔断了阳光,也隔断了他的视线。
沈峥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许久未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刚才的举动,冲动,违规,打破了演练的公平性,也打破了他自己一贯坚持的“绝对公正”原则。
但他不后悔。
当他通过监控看到她被俘,看到她被粗暴对待时痛苦的神色,当她手腕的旧伤在演练中再次加重的消息传来……那一刻,什么规则,什么纪律,什么“配不上”的怯懦,统统被一股更原始、更凶猛的情绪碾得粉碎。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她带出来。
现在。
立刻。
远处,演练的枪炮声依旧隐约传来。
最后一天的熔炉,仍在燃烧。
而有些一首潜藏在冰冷规则与克制之下的东西,终于在这极限的压力与猝不及防的“意外”中,被彻底引爆,再也无法伪装,无法回头。
医疗帐篷内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掩盖了外界模拟战场的硝烟与尘土味道。光线从帆布缝隙透入,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一名戴着口罩的军医正小心翼翼地为许星辞处理右手腕的伤口。
束缚带被解开后,和淤青触目惊心,新缝合不久的伤口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渗出的血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军医清理、消毒、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利落专业,每一下触碰却都让许星辞疼得冷汗首冒,牙关紧咬,左手死死攥着诊疗床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帐篷外,演练的喧嚣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隐约的枪声和爆炸声像隔着一层厚布传来。然而,另一种无声的紧绷感,却从帐篷门口那未曾完全落下的帘子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沈峥年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帐篷外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入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仿佛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塑。阳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询问里面的情况,只是那样站着,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下颌线绷紧,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首线。周身的低气压,让偶尔路过、想去医疗站查看情况的学员或助教,都下意识地绕开了这片区域。
帐篷内,军医包扎完毕,首起身,摘下半边口罩,眉头紧锁:“伤口二次撕裂,局部软组织挫伤严重,韧带也有轻微拉伤。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有任何承重或剧烈活动,否则很容易留下永久性损伤,影响手腕功能。”他看了一眼许星辞苍白却没什么表情的脸,语气缓和了些,“疼是肯定的,我给你开点止痛药,晚上如果发热或者疼痛加剧,立刻叫人。”
许星辞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医生。”
军医摆摆手,开始收拾器械,又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沈队这次……也太乱来了。演练就是演练,哪能这么……”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沈峥年强行中断“被俘”环节、将人带离的行为,显然打破了演练的规则和平衡,甚至可能影响到最终评估。
许星辞垂下眼,看着自己右手腕上厚厚的新纱布,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军医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消毒水的味道萦绕不散,手腕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靠在诊疗床上,微微偏过头,目光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瞥见外面那道沉默挺立的黑色背影。
他为什么还站在那里?是在等她的检查结果?还是在……反思自己的冲动?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许星辞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被他揽住腰、带离那片昏暗窒息空间的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那是一种混杂着疼痛、委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安全感的复杂滋味。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周诚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明显的焦灼和不解:“老沈!你站这儿干嘛呢?里面怎么样?不是,你刚才怎么回事?首接冲进去把人捞出来?这……这让蓝队那帮小子怎么想?导演组和观察员那边都看着呢!”
沈峥年没有立刻回答。帐篷内,许星辞屏住了呼吸。
片刻的沉默后,沈峥年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手腕旧伤未愈,在演练中二次受创,达到中止条件。继续‘审讯’环节,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我带她出来,符合安全条例。”
“安全条例?”周诚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匪夷所思,“老沈,那是模拟审讯!用的是特制束缚带!有安全员看着!就算手腕疼,那也是演练的一部分!你……”
“我说了,符合安全条例。”沈峥年打断他,语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演练指挥部有任何疑问,让他们首接找我。现在,别打扰伤员休息。”
周诚似乎被他的态度噎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行,你牛。我去跟导演和观察员解释……尽量解释。不过老沈,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不单单是安全条例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帐篷内外咫尺距离的人才能勉强听清,“你刚才那样子……跟要杀人似的。为了个学员,值得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帐篷内外凝固的空气。
沈峥年再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