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点,军营还沉在黎明前最深最沉的黑暗里,连惯常的起床哨都尚未响起。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岗哨规律扫过的探照灯光束,如同沉默巨兽的眼睛,偶尔划破浓稠的夜色。
许星辞却己经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未曾真正入睡。意识在疲惫的泥沼和纷乱的思绪边缘浮沉,腕间树藤粗糙的触感成了唯一的锚点。当那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查寝士兵规律而略显拖沓的步伐,也不是其他学员早起洗漱的匆忙。那脚步声沉稳、克制,带着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最终停在了她这间宿舍的门外。
许星辞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随即又沉沉地、不受控制地加速擂动起来。她没有动,只是躺在黑暗里,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宿舍里,李可盈和沈可舒都还在沉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几秒钟的静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极轻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笃。
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许星辞缓缓坐起身。她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手腕上的伤处随着动作传来隐痛,她却恍若未觉。
她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停顿了大约三秒,她轻轻转动,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几乎将门口堵住的黑色身影。
是沈峥年。
他换下了白天的作训服,穿着一件普通的军绿色短袖和长裤,身上还带着室外夜露的微凉气息。走廊顶灯的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沉静,深邃,却又仿佛压抑着万钧之力,一瞬不瞬地锁住她。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昨晚在食堂门口时好了一些,但眼底有着明显的倦色和红血丝,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首线。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仿佛带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许星辞站在门内,仰脸迎上他的目光。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苍白和倦怠,眼神却异常平静,像一片经历了暴风雨后暂时停歇的湖面,不起波澜。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槛,在黎明前最寂静的黑暗中,无声地对视着。
走廊里只有远处通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一个沉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一个平静下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沈峥年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松散披着的发,又落到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线,最后,定格在她左手腕上那圈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显眼的、颜色暗沉的树藤手环上。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那粗糙的枯藤刺痛了眼睛。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被某种沉重的东西碾压过:
“谈谈。”
不是命令,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近乎请求的陈述。
许星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抗拒,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峥年在她这样平静的注视下,胸腔里那股翻腾了一整夜的情绪几乎要破闸而出。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侧身让开一点空间,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顶天台的、半开着的安全门。
“外面。”他补充道,声音依旧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