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回头去看宿舍里的情况,也没有换衣服,只是随手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件宽大的作训服外套,披在身上,然后迈步,走出了宿舍门。
沈峥年在她走出来后,反手虚掩上了宿舍的门,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向走廊尽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个沉稳,一个轻悄。
推开那扇沉重的安全门,凌晨凛冽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带着青草、露水和远方山峦特有的清苦味道。天台上空旷无人,只有几件晾晒的作训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东方天际,己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沈峥年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旁,停下脚步,转过身。许星辞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插在作训服外套宽大的口袋里,目光落向远处军营模糊的轮廓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剪影。
晨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和衣角,她整个人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单薄而沉静。
沈峥年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绪再次翻腾起来。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压下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和痛楚。
“昨晚……”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许星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仿佛只是听着风声。
沈峥年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每个字都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
“那场地震……我爸妈……他们……”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卡住了喉咙,停顿了好几秒,才勉强接续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破碎的平静,“他们把我护在下面……我活下来了。”
许星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
“后来……我被救出来,送到外地治疗、安置。再后来我姐把我带走,考军校,后来进部队。”沈峥年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部队有纪律……很多事,不能说,也不想说。我以为……你会有更好的生活。”
他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声音变得更低,更沉,带着一种深重的、无法释怀的自责:
“我以为……不联系,不出现,让你以为我死了,是对你好。”
许星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天光又亮了一些,照亮了她的脸。依旧是平静的,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缓慢碎裂。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晨风般的凉意,“你觉得,让我抱着一个‘死人’的念想过九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比告诉我真相,让我选择,更好,是吗?”
她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只是平静地陈述,却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让沈峥年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想说他有他的不得己,想说他也同样在深渊里挣扎了九年……可是,所有的话语在看到她眼中那片近乎空洞的平静时,都变得苍白无力。
是他,亲手造成了这一切。无论初衷是什么,结果就是,她独自背负了九年的寻找和“不被认识”的伤痛。
“对不起。”沈峥年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眼中那片让他心慌意乱的平静。
许星辞却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仰起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血丝,和她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沈峥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知道这九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沈峥年猛地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