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进安乐阁的时候,灯笼刚好亮起第三盏。
长安城的暮色总是来得慢,去得快。
方才天边还残留着一抹蟹壳青,转眼间整条街就沉进了昏黄的灯火里。
阁楼三层,飞檐翘角,朱漆有些斑驳了,可门楣上安乐二字依旧遒劲。
他刚踏进门槛,楼上第三间房里的酒壶,轻轻晃了晃。
酒是浊酒,盛在粗陶壶里。执壶的手很稳,指节分明,只是袖口沾了些风尘。
袁天罡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街对面卖炊饼的老汉身上,看他把最后一块饼包好,收摊,推着车慢悠悠拐进巷子。
“来人。”
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在空荡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帘子掀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探进头来。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梳成双丫髻,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袁先生?”
“楼下刚进来一位穿青衫的客人,”
袁天罡没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请他上来。”
樊巧儿愣了愣:“您认识他?”
“不认识。”
“那……”
“去请便是。”
袁天罡终于转过脸。
烛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就说,三楼丙字间,有人备了酒。”
樊巧儿迟疑片刻,还是应了声“是”,转身下楼。
木梯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分明。
……
沈砚站在大堂中央,没有找座。
跑堂的伙计正想上前招呼,却见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目光缓缓扫过西周,八张方桌,西条长凳,柜台后摞着酒坛,墙上挂着赝品的山水画。
寻常酒楼该有的,这里都有;不该有的,似乎也有。
可他知道,楼上那个人在等他。
不,不是等。
是知道他来了,所以“请”。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轻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