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皇城里的梧桐叶还没掉光,枯黄的叶子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在风里瑟瑟地抖,像垂死的人最后一点体面。
诏书是在午时颁下的。
由新任国师沈砚亲自宣读。
地点不在正殿,不在朝堂,而在后宫那座偏僻用来软禁武后的观澜殿。
殿里很冷,炭火烧得不足,空气里浮着灰尘和药草混合衰败的气味。
武后坐在上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施了薄粉。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
沈砚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他没穿朝服,依旧是那身青衫,只是外罩了件黑色的鹤氅,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一双眼睛,黑得瘆人。
李隆基站在他侧后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殿里除了他们三人,只有两个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太监。
窗外,雪越下越大。
“宣。”
沈砚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刮在寂静的空气里。
“朕以薄德,承嗣宗庙,临御天下,二十余载。”
“夙夜忧勤,不敢懈怠。然年事己高,精力日衰,恐负先帝之托,万民之望。”
“皇侄孙隆基,聪颖仁孝,器宇深弘,可堪大任。”
“今遵祖宗成法,效尧舜之事,禅位于隆基。”
“即皇帝位,改元开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簌簌,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武后慢慢抬起头,看着沈砚。
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
笔是准备好的,墨是磨好的。
她蘸墨,在诏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依旧有力,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像一声不甘的呜咽。
写完了,她放下笔,后退一步,对着空荡荡的御座,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