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墨绿的,近乎于黑。
但有些地方的海,绿得发暗,暗得发沉,沉得像凝固了千百年的血。
这里便是,一处远离东瀛主要岛屿,隐在迷雾与暗流中的孤礁。
礁石不大,却嶙峋狰狞,如同一头从海底挣扎而出的巨兽残骸,的黑色岩体上布满风蚀和海浪啃噬的孔洞,在终日不散的咸湿海雾中,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败亡一族,就藏在这里。
藏在这片被东瀛主流遗忘,或者说,刻意回避的海域深处,守着那柄带来无尽灾祸与诅咒的凶剑,度过了不知多少代麻木而阴郁的岁月。
没有确切的消息,没有清晰的地图。
只有一些流传在东瀛武林最阴暗角落,近乎梦呓的只言片语,混杂在海盗的醉话、逃亡者的诅咒、以及某些古老神社泛黄残卷的模糊记述里。
沈砚在东瀛停留的时日不短。
他走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声音,看过很多被岁月掩埋的痕迹。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也像一个最挑剔的鉴宝者,从无数杂乱无章的碎片里,然后,将它们放在一起,慢慢拼凑,推算。
首到某一日,他站在东瀛西南海岸一处荒废多年的渔村码头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片终年笼罩不散、连海鸟都绕飞的铅灰色浓雾,心中那模糊的拼图,骤然清晰。
就是那里。
他没有任何犹豫,寻了一条最坚固的渔船,付了船夫十辈子也赚不到的银钱。
但船在第一日的黄昏,撞上了外围的暗礁,碎了。
船夫连同他那笔巨大的买命财,一起沉入了冰冷漆黑的海底。
沈砚踏着一块较大的船板,在越来越浓的迷雾与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御气而行,如同传说中踏波的神魔,最终,登上了这片死寂的礁岩。
脚踩在湿滑冰冷的黑岩上,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郁、死寂、以及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恨与绝望气息,便如同粘稠的潮水,从礁石的每一个孔洞,每一道缝隙里渗透出来,缠绕上脚踝,试图将他拖入这片永恒的噩梦里。
寻常人至此,不需片刻,便会心智错乱,气血逆行,疯癫而死。
沈砚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体内那庞大圆融、己然接近某种临界点的气机自行流转,便将这股无形的怨煞阻隔在外,不得寸进。
他抬眼望去。
礁岩深处,依着山势,凿出了一些低矮、简陋、几乎与黑色岩石融为一体的石屋,毫无生气,像一片依附在巨兽尸体上的灰败苔藓。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甚至没有活物的气息。
只有风穿过石屋孔洞时,发出的呜咽,和海浪拍打礁岩底部空洞时,传来的沉闷回响,交织成一首永恒不变的、属于死亡与遗忘的安魂曲。
败亡一族。
沈砚迈步,向着那片死寂的石屋群落走去。
脚步踏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在这片连风声都显得空洞的绝地里,格外刺耳。
……
与此同时。
东瀛内陆,一处比寂心竹林更隐秘,气息更古老,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地脉深处的巨大溶洞之中。
溶洞开阔,高不见顶,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柱从穹顶垂下,又在洞底升起,在洞壁镶嵌的、不知以何种原理长明不灭的幽蓝色晶石照耀下,投下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森然影子。
洞内空气凝滞,温度极低,却奇异地在中心区域,环绕着一方十丈见方的寒潭。
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平静得如同死去的镜面,倒映着穹顶那些扭曲的钟乳石,更添几分诡谲。
潭边,一块平整光滑的玄黑色巨石上,盘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中年,面容平凡,甚至有些敦厚,穿着一身简单麻衣,如同乡间老农般的男人。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悠远,仿佛与这片溶洞,与这方寒潭,与这亘古的黑暗与寂静,融为了一体。
他便是大当家,隼人天隐的师父笑傲世。
一个名字早己被岁月掩埋,其存在本身便是东瀛,乃至整个神州最深邃秘密之一的男人。
他坐在这里,己经坐了不知道多少年。
坐看风云变幻,坐看王朝更迭,坐看那些他眼中的棋子,在名为千秋大劫的棋盘上,按照他与他那兄长预设的轨迹,或挣扎,或奔逃,或自以为掌控命运地,走向注定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