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未来的憧憬很快就冲淡了大妞这个名字,云娘根本没把仆役同她说得话放在心上,她满怀期待着等着她的好日子的到来,可惜却等来了噩梦般的遭遇。
这样的落差感让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度日,根本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一个名字。
但她很快又听到了这个名字,是在一个普通的大太阳天的下午。
那时的她待在屋内,看着门外的刺眼的阳光竟心生畏惧,一时想不开,拿着屋内的衣物就上了屋檐要挂脖子把自己送走,却被来给她送饭的大婶给救下。
大婶看着她一副爱死不活的样子,硬是把她拉到了院子中,说要让她晒晒太阳。
院中阳光很大,照着云娘根本睁不开眼,却久违的让她感受到了温暖,把她从浑噩中拽了出来,更让她对这世上生出了一丝不舍。
“丫头,”大婶喊她,用得是他们这一带村子人说得的土话,“人得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你这屋里原先那个大妞可是想活的,可惜,她没有那命,走得早。”
“大妞?”那时的她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子触动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她这才想起第一天碰见的仆役同她说的话,李家村的大妞就是在这屋子里没了。
云娘转头去看着那个差点也吞噬了她的屋子,毛骨悚然,而大婶的声音还在她耳畔边响起,是关于大妞的。
“不过也是个苦命人,也不怪他们都不和你说,那丫头没得很凄惨,是被那位折磨走的。”大婶边指着远处最繁富的屋檐,边狠狠往地下淬了一口,“这里真是造孽,好可怜的娃就这样被弄没了。丫头,她是老天让她没那命,你不一样,你有活路,更要好好活着,活着才会有以后。”
“对,活着。”云娘木楞着学着身边的人讲话。
她盯着自己的屋子,真正意识到了,这个屋子真的有一条人命覆灭在里面,而就在刚刚,这个屋子还要接着吞噬第二条人命,她想到这,身上的鸡皮疙瘩掉落了满地。
但她人虽然在发抖,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整个脑子都在同她自己叫嚣着不要死,不要死。
云娘就是从那刻开始要觉得自己要逃离出这个魔窟。
“求求你,放过我,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师父来给你做法事。”转角外的田文彩还在絮絮叨叨得念叨着,在这时,他的声音不再是云娘记忆中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存在,而变得普通,甚至矮小,变成她可以击杀的对象。
云娘想到这,握紧了一直藏在她手心里的那根银簪,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困在两三米外无法过来的喜妹,不再犹豫走过了拐角。
转过了拐角后,云娘彻底看清了此时的田文彩,他跪坐在墙边,双手合十,不停的再往下叩地,而地上有着点点血迹,那是从田文彩的眼睛里流出的血珠,还在不断往地上滴着。
他的眼睛瞎了,那双龌蹉的,看了令人作呕的眼睛,瞎了,真是天道好轮回,若不是还要取这人性命,云娘恨不得仰天大笑几声。
瞎了的眼睛可是给自己提供不能再好的报复机会,云娘不敢过多耽搁,直接朝着田文彩走去。
但离着这么近的脚步声,再怎么放轻也还是有动静,田文彩觉察出了不对,他警惕着抬起了头,大喊道,“谁?谁在这?”
但除了他空喊着的声音,根本没有人回应他,田文彩顿了一下,可脚步声仍旧没有停,他有些慌了,马上又换了个口吻说话,“壮士好商量,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金银,权势,名声,我都给得起。我知道这个路怎么走,只要你带着我走,走出了这个地窖,我保证,日后你在这淮河一带能横行霸道,任何人都不敢碍你的路。”
还是没有人回应他,田文彩彻底慌了,他胡乱拍打着空气,大声喊叫到,“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田府,我可是田家嫡系嫡子,你要是想害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但他忘了,他此刻瞎了,再怎么恐吓,再怎么拍打,也改变不了,他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事实。
云娘就趁他慌乱之际,寻着一个空子,眼疾手快就将手上的银簪捅进了他的脖颈。
血溅了满地,田文彩瞪着眼倒在地上,没一会就失去了呼吸。
云娘看着地上倒地的人,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溺水的湖边,她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吐气,良久良久才反应过来,地上的人已经死了,她的呼吸也因此逐渐平缓了下来,像是重新活过了一趟。
从此,山高海阔,她再也不必忧愁。
至此,噩梦惊醒,她再也不必担忧。
日后,她总算能真正去过她自己的日子了。
云娘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她开心极了,想去和喜妹分享她的喜悦,可当她跑出了拐角,看向那条长长的地道时,却再也见不到那个漂浮在空中的魂魄。
生死之隔在这刻凸显出了它的残酷,没有留有一丝余地,她甚至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同喜妹再说一声,便又再次失去了她。
情绪一瞬间反扑,泪水止不住的从她眼里流出,她踉跄着身子,扶着洞墙,往着前方走了不过两步便彻底跌落在地。
云娘捂着脸,泪水流了满面,她无法想象,以后每当她想要找寻喜妹分享的每一个瞬间,眼前只有着空荡荡的空气,和她自己声音的回音。
她根本无法再想下去,以后,她的生活里都不会再有这么一个身影。
可此刻,这个事实,却被赤裸裸展现在她的面前,逼得她不得不认识到,喜妹是真的离开了这个世上。
泪水完全模糊了她的双眼,此时她已经看不清前路,可云娘固执着又重新踉跄站起身,她用力扶着墙,往前一步一步挪着,也许,也许再多走几步,也许,也许再过了一个转角,又能重新看见魂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