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02小说网>傅雷译巴尔扎克作品集(全九册) > 三 客厅里的夜晚河边的夜晚(第4页)

三 客厅里的夜晚河边的夜晚(第4页)

一刹那间,每个人说了几句贵族式的刻薄话羞辱吕西安。虔诚的丽丽觉得娜依斯快要干出糊涂事来,趁早点醒她也是一桩功德。那些小心眼儿的人都好像急于要看戏文的结局,恨不得安排一个诡计,作为第二天说笑的资料;外交官法朗西斯决心要把这个荒唐的阴谋策划成功。

青年诗人如果在情人面前受到一句侮辱,是绝不肯善罢干休的;前任领事不想同一个年轻人决斗,觉得最好用一样神圣的,没法还手的武器致吕西安的死命。于是他便仿照狡猾的杜夏德莱逼吕西安念自己作品的办法,走过去和主教谈天,假装同他大人一样对吕西安的颂歌感到兴趣;然后故弄玄虚,说吕西安的母亲是个杰出的女人,而且极其谦虚,儿子写诗的题材都是她供给的。吕西安十分孝顺,最高兴人家称道他母亲的好处。法朗西斯把这个意思印进了主教的脑子,但等谈话之间有个机会,让主教漏出一句法朗西斯意想中的话,伤害吕西安。

法朗西斯和主教走向围着吕西安的小圈子,对吕西安放过不少冷箭的人看着格外留心。可怜的诗人完全不懂交际场中的把戏,只顾望着特巴日东太太;人家问他一些傻里傻气的话,他也傻里傻气的回答。在场的人的姓名身份,他多半弄不清;也不知同那般妇女谈什么好;她们说的幼稚可笑的话,先就使他脸红耳赤。吕西安觉得自己同这些安古莫阿的贵族隔着十万八千里,只听见他们一会儿称他夏同先生,一会儿称他特吕庞泼莱先生,而他们自己又叫作洛洛德,阿特里安,阿斯多弗,丽丽,斐斐纳。他最窘的是误认丽丽为男人,把粗暴的特塞农希先生叫作丽丽先生。那宁录截住吕西安的话,说道:“什么!吕吕先生?”羞得特巴日东太太满面通红[69]。

特塞农希低声说:“让这个小子到这儿来,还介绍给我们,真是糊涂透了。”

柴斐莉纳问特比芒丹太太:“侯爵夫人,你不觉得夏同先生跟特刚德–克洛阿先生非常相像吗?”柴斐莉纳故意把话说得很轻而照样听得见。

特比芒丹太太笑着回答:“也许是精神上相像吧。”

特巴日东太太对侯爵夫人说:“仰慕名流倒用不着忌讳。”又望着法朗西斯补上两句:“有的女人喜欢平凡庸俗,有的女人喜欢崇高伟大。”

柴斐莉纳没有听懂,她觉得她的领事伟大得很呢。侯爵夫人却站在娜依斯一边,笑起来了。

“先生,你很幸运,”特比芒丹先生叫了他夏同,又改口称他特吕庞泼莱,“你从来不会感到无聊。”

洛洛德问道:“你工作很快吗?”神气仿佛问木匠做个匣子是不是要很多时间。

吕西安挨了这一下闷棍,不禁垂头丧气。特巴日东太太笑着回答:“亲爱的,特吕庞泼莱先生脑子里的诗意,不比我们院子里的野草。”吕西安听着又抬起头来。

主教对洛洛德道:“太太,高贵的心灵照着上帝的光,我们再尊敬也不嫌过分。诗是圣洁的东西。所谓诗,就是痛苦。你刚才欣赏的作品,不知要花多少更深夜静的时间才写得出来!我们应当对诗人表示敬意,他的生活差不多永远是苦恼的,大概上帝在先知中间给他留着一个席位。”主教拿手按着吕西安的头,又说:“这青年的确是个诗人,你不看见他清秀的脑门上就有命运的烙印吗?”

诗人有心利用主教的金杖打击那些蠢货,回答说:“啊!大人,世界上的俗物既没有您的智慧,也没有您的慈悲。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痛苦,我们的劳动。工人从矿井里开采黄金,也不像我们在最贫乏的语言中追求我们的意境那么艰苦。假如诗歌的目的在于把我们的思想表达得非常明确,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感到,那么诗人对于人的高下不同的智力就该不断衡量,才能使个个人满足;必须把两种对立的力量,逻辑和感情,藏在最强烈的色彩之下;一个字要包含无数的思想,一个画面要概括整套的哲理;总之,诗句是一些种子,应当在别人心里开花,在每个人的感情刻画出来的沟槽中开花。要表达一切不是先得感受一切吗?而强烈的感受不就是痛苦吗?所以只有在社会和思想的广阔的天地中,千辛万苦跋涉过后,才能产生诗歌。创造一些比真人更真实的人物,的确是不朽的工作,例如理查孙的克拉立萨,希尼埃的加米叶,提巴拉斯的台莉,阿里欧斯托的安日丽葛,但丁的法朗采斯卡,莫利哀的阿赛斯德,菩玛希的斐迦罗,华尔特司各特的利蓓卡,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杜夏德莱问道:“那么你给我们创造些什么呢?”

吕西安回答:“我不敢自命为天才,预告这样的计划。而且这一类伟大的出品需要长期的社会经验,研究人的情欲和利害关系,我还没有这些准备;不过我正在开始,”他带着牢骚的口吻对周围的人狠狠的瞪了一眼。

“头脑需要长期的酝酿……”

法朗西斯插了一句:“你生产的时候一定很辛苦。”

主教说:“你的了不起的母亲会帮助你的。”

这句安排得多巧妙的话,这一下人人渴望的报复,使每一双眼睛放出快乐的光彩,每个人嘴边浮起一副得意的笑容;特巴日东先生还糊涂透顶,等了一会笑起来,让他们更加高兴。

特巴日东太太说:“大人,您这话对我们说来太微妙了些,这些太太们没有了解您的意思。”大家听着马上收起笑容,诧异的望着特巴日东太太。“在圣经里找灵感的诗人,他的真正的母亲是教会。——特吕庞泼莱先生,请你念《圣约翰在巴德摩斯》或者《巴尔泰乍的宴会》,证明罗马始终是维琪尔的伟大的祖先[70]。”

女太太们听见娜依斯说出几个拉丁字,彼此望着笑笑。

初出茅庐的人不管多么勇猛,灰心丧气总是免不了的。吕西安当头挨着一棒,沉到河底,一跺脚又浮上水面,发誓要控制这个社会。他像一条牛中了乱箭,怒不可遏的重新站起来,预备按照路易士的意思朗诵《圣约翰在巴德摩斯》。多数客人却受着牌桌吸引,回到他们的老习惯中寻快活去了,那种乐趣在诗歌中是得不到的。何况那么多人的自尊心受了伤害,要不消极的轻视本地出品的诗,不拆特巴日东太太的台,怎么能出尽恶气呢?每个人都好像心中有事:有的同州长讨论区里的一条公路,有的提议晚会的节目应该有些变化,不妨来点儿音乐。安古兰末的上层社会知道自己不懂诗,特别想探听拉斯蒂涅和比芒丹两家对吕西安的看法,当下就有好几个人围在他们身边。遇到重大事故,这两家在本州的声望是一致公认的;每个人嫉妒他们,同时也巴结他们,大家都防到有朝一日需要他们照应。

侯爵夫人笑道:“在内地,他的诗也不坏了。并且这样漂亮的诗人无论干什么不会不好的。”

个个人认为这评语精彩之极,拿去到处宣传,还越出侯爵夫人的本意,把话说得很刻薄。

杜夏德莱被请去替特巴尔大先生伴奏,《斐迦罗》[71]的大段唱词在巴尔大嘴里变得面目全非。音乐节目开了场,就得听杜夏德莱唱几支骑士风格的罗曼斯,夏朵勃里昂在帝政时代写的作品。接着姑娘们表演两人合奏的钢琴曲,杜勃罗沙太太提出这个节目,让她亲爱的加米叶在特赛佛拉克先生面前显显本领。

特巴日东太太看大家瞧不起她的诗人,心中有气,就照样回敬,趁他们弹琴唱歌的当口躲往小客厅。主教听见副主教解释,知道刚才一句无心的话竟是尖刻的讽刺,他有心补救,跟在女主人后面。特拉斯蒂涅小姐受着诗歌吸引,不给母亲发觉,溜进小客厅。路易士挽着吕西安坐在垫子用细针密缝的长沙发上,不给人瞧见也不让人听见,凑着吕西安的耳朵说:“亲爱的天使,他们不了解你!可是……

君诗隽永如甘泉,长日低吟苦不足。”

吕西安受到夸奖,安慰了些,暂时忘记了痛苦。

特巴日东太太抓着他的手紧紧握着,说道:“世界上没有廉价的光荣。受苦吧,朋友,受苦吧,一个人受了苦才伟大;你的苦恼是换取不朽的声名的代价。我自己恨不得经过一场战斗,受一番磨炼。但愿上帝保佑你,不要过死气沉沉的,没有斗争的生活,使大鹏没有展翅的余地。我羡慕你的痛苦,因为你至少是活着!你可以发挥力量,有胜利的希望!你的斗争一定是轰轰烈烈的。一朝你进入大智大慧的人的国土,别忘了一般薄命的可怜虫。他们的智力在恶浊的气氛中化为乌有,明知道人生的境界而一辈子没有生活过,目光犀利而一无所见,灵敏的嗅觉只闻到腐烂的花。那时你应当歌咏在丛林深处枯萎的植物,压在蔓藤和贪馋茂密的草木底下,不曾得到阳光的抚爱,没有开花就夭折了!那不是一首伤心惨目的诗吗?不是充满奇思幻想的题材吗?再不然描写一个生在亚洲或荒漠中的少女,被人带到寒冷的西方,渴望她热爱的太阳,受着寒冷和爱情的折磨,在无人理解的痛苦中死去!这样的作品岂不悲壮?并且也代表许许多多人的生活。”

主教说:“这样你就写出了我们的灵魂对天国的怀念,那是应当在古代出现的诗,我很高兴在《雅歌》中发现这样一个片段。”

洛尔特拉斯蒂涅说:“你就来担任这个事业吧。”她表示很天真的相信吕西安的天才。

“大人,他一定会接受这个使命,”特巴日东太太用着夸大的语气说。

“这种诗歌的意境不是已经像曙光一般在他眼中透露了吗?”

斐斐纳道:“娜依斯太冷淡我们了。她在干什么啊?”

斯大尼斯拉道:“你不听见吗?她在那里说一些没有头没有尾的大话。”

特拉斯蒂涅太太过来找女儿,准备回去;阿美莉,斐斐纳,阿特里安,法朗西斯,陪着特拉斯蒂涅太太在小客厅门口出现。

两个女人能够打扰小客厅里的密谈,非常高兴,说道:“娜依斯,请你弹几个曲子给我们听。”

特巴日东太太回答说:“亲爱的,特吕庞泼莱先生要给我们念他的《圣约翰在巴德摩斯》,那首辉煌的诗用的是圣经的题材。”

斐斐纳诧异道:“圣经的题材!”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