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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小说网>傅雷译巴尔扎克作品集(全九册) > 四(第3页)

四(第3页)

“啊!你是他的女儿吗?”

“是的,先生,可是他从来没有认我。”

“大概是为要留一份家产给你吧。”

“不,什么都没有,先生,因为找不到遗嘱。”

“噢!可怜的孩子,元帅是中风死的……好啦,别失望,太太。一个帝政时代的名将的女儿,我们应当帮助。”

玛奈弗太太很有风度的行了礼,暗暗得意自己的收获,正如男爵得意他的收获一样。

“她这么早从哪儿来呢?”他一边想一边分析她衣衫的摆动,在这上面,她的卖俏似乎过火了一点。“她神色疲倦,绝不是从澡堂子回来,何况她丈夫等着她。真怪,倒是大有研究的余地。”

玛奈弗太太进了屋子,男爵便想知道女儿在铺子里干些什么。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还望着玛奈弗的窗子,几乎跟一个青年人撞个满怀。他脑门苍白,灰色的眼睛挺有精神,穿着黑外氅,粗布裤子,罩有鞋套的黄皮鞋,没头没脑的从铺子里奔出来;男爵眼看他奔向玛奈弗的屋子,走了进去。

奥当斯一进铺子,立刻认出那座出色的雕像,很显著的摆在桌子上,从门洞子望过去恰好居于正中的地位。即使没有以前那些事情,单凭这件大作奔放热烈的气息,也能吸引少女的注意。在意大利,奥当斯本人就能给人家塑成一座奔放热烈的雕像。

那种有目共睹,雅俗共赏的光彩,其程度并非在所有的天才作品中都相等的。拉斐尔的某几幅图画,例如《耶稣的显容》,福里诺教堂中的《圣母》,梵蒂冈宫中的几间壁画,并不教人一见之下就钦佩赞赏,像西阿拉宫中的《提琴师》,毕蒂美术馆中的几幅《陶尼肖像》与《埃西基埃的幻象》,菩该塞美术馆中的《耶稣手持十字架》,以及米兰勃莱拉博物馆中的《童贞女婚礼》。《先知约翰像》和罗马学会中的《圣路加为圣母画像》,就没有《雷翁十世像》与德累斯顿的《童贞女》那样的魔力。但它们的价值是相等的。不但如此,梵蒂冈宫中的壁画,《耶稣显容》,那些单色画,和三张画架上的作品,确是尽善尽美的最高成就。但这些杰作,必须由最有修养的鉴赏家聚精会神,加以深刻的研究,才能领会到它们所有的妙处;至于《提琴师》《童贞女婚礼》《埃西基埃的幻象》,都自然而然从你的眼睛透入你的内心,占据一个位置;你不费一点气力,就欣然接受了它们。这不是艺术的极峰,而是神来之笔。这一点,可以证明古往今来的艺术品中,有一部分正如家庭中某些天赋独厚,天生美好,从来不使母亲生气,无往不利,无事不成功的孩子;换言之,有些天才的花,正好像爱情的花。

这一点儿奔放热烈——这是一个无法迻译的意大利字——确乎是初期作品的特点,是青年人慷慨激昂,才气横溢的表现;而这种慷慨激昂的气势,以后只有在兴往神来之际才能再现;但那时候的奔放热烈,不再是艺术家心中飞涌出来的了,不再像火山喷射烈焰一般的灌注在作品中的了,而是艺术家靠了某些特殊情形恢复过来的,为了爱情,为了竞争,为了怨恨,更多的是为要支持以往的声誉而挤逼出来的。

文赛斯拉这座铜像,对于他以后的作品,就像《童贞女婚礼》之于拉斐尔全部的制作。一个天才初显身手的时候,有的是风流潇洒,有的是童年的朝气与丰满:在笑容可掬的酒窝又白又红的皮肤下面,潜藏着生命的力量。这幅《童贞女婚礼》,欧也纳亲王是花了四十万法郎买下的,在一个没有拉斐尔作品的国家可以值到一百万。可是人家绝不会花这个数目去买最美的壁画,虽然壁画的艺术价值更高。

奥当斯想到她少女的私蓄有限,不得不把赞美的情绪抑制着一点,她装作漫不经意的问:

“怎么卖呢?”

“一千五百法郎。”古董商说着,对一个坐在屋角里圆凳上的青年,递了个眼色。

一看到于洛男爵的活宝,那青年不由得呆住了。这可提醒了奥当斯,觉得他便是作者,因为他痛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些红晕,听到有人问价,灰色眼睛就闪出一点儿光亮。瘦削的脸,她看作一个惯于禁欲生活的僧侣的脸;她喜爱那张粉红的有样的嘴巴,那个细巧的小下巴颏儿,斯拉夫族的柔软如丝的栗色头发。

“要是一千二,”她说,“我就教你送到我家里去了。”

“这是古物呀,小姐。”所有的古董商都以为这句话把一切小古董的妙处说尽了。

“对不起,先生,这是今年的作品,”她不慌不忙的回答,“我正要托你请作者到我们家去,要是你同意这个价钱;我们可以介绍他相当重要的定件。”

“作者拿了一千二,我拿什么?我是做买卖的啊,”店主老老实实说。

“啊!不错。”她带点儿轻视的意思。

“噢,小姐,你拿去罢!老板这方面由我安排就是了,”列伏尼人嚷着,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奥当斯的美貌和对艺术的爱好,打动了他的心,他往下说:

“我就是作者,十天工夫,我一天到这儿来三次,看看有没有识货的人还价。你是第一个赏识的人,你拿去吧!”

“先生,那么过一小时你和掌柜的一起来……这是我父亲的名片。”奥当斯回答。

然后,趁掌柜的到里边拿破布包裹铜像的时候,她轻轻补上几句,使艺术家大为诧异,以为是在做梦:

“为你前途着想,文赛斯拉先生,这张名片不能给斐希小姐看见,也不能告诉她谁是买主,因为她是我的姨母。”

艺术家听了“我的姨母”这句话,竟有些头晕眼花:从天而降的掉下一个夏娃,他就以为看见了天堂。过去他梦想李斯贝德的漂亮甥女,正如奥当斯梦想姨母的爱人。刚才她进门的时候,他就想:“啊!她要是这样的人物才妙呢!”这样我们就不难了解两个爱人的目光了,那简直是火焰一般,因为纯洁的爱人是一点不会装假的。

“哎,你在这儿干什么?”父亲问他的女儿。

“我花掉了一千二百法郎的积蓄。呃,咱们走罢。”她挽着父亲的手臂。

“一千二百法郎!”

“还是一千三呢!……短少的数目要你给的。”

“这铺子能有什么东西,要你花那么多钱?”

“啊!就是这个问题!”快乐的姑娘回答;“要是我找到了一个丈夫,这个价钱不能说贵吧。”

“一个丈夫?在这个铺子里?”

“告诉我,爸爸,你会不会反对我嫁给一个大艺术家?”

“不会的,孩子。今天一个大艺术家是一个无冕之王:又有名又有利,那是社会上两件最大的法宝……除了德行之外。”他装着道学家的口气补上一句。

“是的,不错。你觉得雕塑怎么样?”

“那是挺要不得的一门,”于洛摇摇头,“才气要很高,还要有大佬做后台,因为雕塑唯一的主顾是政府。那是一种没有市场的艺术,现在没有大场面,没有了不得的产业,没有继承的王府,没有长孙田。我们只能容纳小幅的画,小件的雕像;艺术大有成为渺小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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