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斯当斯在回家的路上说:“赛查,你年初三就该去看纽沁根男爵,把月半的款子早点准备好。万一出了岔儿,一天两天怎么想得出办法呢?”
赛查道:“对,太太。”又握着她的手说,“亲爱的,没想到我送了这样一笔礼物给你们过年!”
在黑洞洞的马车里,母女两个看不见皮罗多,只觉得热烘烘的眼泪掉在她们手上。
公斯当斯道:“别失望,朋友。”
赛查丽纳道:“不会有问题的,爸爸。刚才安赛末先生告诉我,他为你拼命都愿意。”
“为我,也是为我们一家,是不是?”赛查说着,神气又快活起来。
查丽纳握着父亲的手,意思是说她跟安赛末订婚了。
新年的头上三天,皮罗多收到二百张贺年片。卷进了苦海,再看到这些虚假的友谊和亲热的表示,心里的确很凄惨。皮罗多到有名的银行家,纽沁根男爵府上白跑了三趟。既是新年,应酬特别多,见不到银行家也在情理之中。最后一次,花粉商一直撞进银行家的办公室:管事的是个德国人,说纽沁根先生参加了格莱家的舞会,早上五点才回家,九点半以前不会见客。皮罗多跟德国人谈了半小时,德国人对他的事居然关心起来。当天,这位总管送来一个字条,说男爵准定明天十三日中午接见他。虽然每过一个钟点都像喝一杯苦水,一天的时间还是过得很快。花粉商雇了一辆马车,在银行家住宅近边停下来。院子里已经摆满车辆。看到这份赫赫有名的人家的气概,可怜的老实人心直往下沉。
“他可是倒账倒过两次呢。”皮罗多这么想着,走上摆满鲜花的漂亮的楼梯,穿过一连串穷奢极侈的房间。但斐纳?特?纽沁根男爵夫人就是以排场阔绰出名的。
圣?日耳曼区的贵族还没有肯招待男爵夫人,男爵夫人有心要和他们之中最有钱的人家见个高低。男爵正陪着太太吃中饭。办公室里等的人很多,可是男爵说只要是杜?蒂埃的朋友,随时都可以进来。骄横的当差听着主人的话,脸色马上不同;皮罗多看着,不由得战战兢兢的存了希望。
男爵站起来向皮罗多点点头,对太太说:“对不起,亲爱的;这位先生是个忠心的保王党,杜?蒂埃极要好的朋友,又是第二区的副区长,开的跳舞会场面伟大,简直是东方气派,你一定很高兴见见他的。”
男爵夫人道:“是啊,我要能够向皮罗多太太讨教一下,上几课才高兴呢,斐迪南……(花粉商暗暗想:噢,她对杜?蒂埃是叫名字的!)和我提到那个跳舞会,着实夸赞了一番;他平时什么都不佩服,要他称赞可不容易呢。斐迪南是十分严格的批评家,样样都要求十全十美。你是不是马上再开一个跳舞会呢?”她问话的神气亲热得不得了。
花粉商拿不准她的话是挖苦还是一般的客套,只能说:“太太,我们这种可怜的人是难得玩儿的。”
男爵说:“你府上的装修还是葛兰杜先生主持的呢。”
但斐纳?特?纽沁根说:“啊!葛兰杜!是那个从罗马回来的,年轻漂亮的建筑师么?我真喜欢他,他给我在纪念册上画了些素描,妙极了。”
一个犯叛逆罪的人在威尼斯的异教裁判所穿上受刑的靴子[101],也不见得比衣服穿得好好的皮罗多更痛苦。他觉得每句话都在刻薄他。
男爵用刺探的神气把花粉商瞪了一眼,说道:“我们也举行一些小小的舞会,所以你瞧,大家都喜欢来这一套。”
桌上摆着精致的饭菜,但斐纳指着说:“皮罗多先生愿意和我们吃个便饭么?”
“夫人,我是来谈生意的,我……”
男爵说:“对!太太,你允许我们谈生意么?”
但斐纳略微点点头,问男爵:“你是不是想买香粉呀?”
男爵耸耸肩膀,转过来朝着万分焦急的赛查说:“杜?蒂埃对你非常关心。”
可怜的花粉商想道:“啊!好容易谈到正事了。”
男爵又道:“凭着他的信,你在我行里要借多少就多少,只要不超过我的财产……”
天使在沙漠中赐给夏甲的水[102]叫人喜欢和安慰的作用,大概和这几句怪腔怪调的法文[103]输入皮罗多血管里的甘露差不多。狡猾的男爵有心保留难听的口音,跟德国犹太人说的法文一样,以便日后抵赖,说人家把话听错了。
好心的,可敬的,伟大的银行家装出一副亚尔萨斯人的忠厚样儿,说道:“我可以给你开个往来户,手续是这样的……”
皮罗多听着完全定心了。他是生意人,知道不预备帮忙绝不会谈到成交的细节。
“你知道,客户不论大小,向法兰西银行借款都要两个保人。你去开一张期票来,写上咱们的朋友杜?蒂埃的抬头,我签了字当天送给法兰西银行;你早上填好数目,下午四点就能拿到现款,利息照银行的规定。我不拿佣金,不拿扣头,什么都不要,我能够为你效劳就很高兴了……不过有一个条件!”他用左手的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鼻子,做了一个绝顶俏皮的动作。
“男爵,不管什么条件,你不用说出来我就接受了。”皮罗多以为他要在生意上分一部分赚头。
“那个条件我看得很重要,我要内人像她说的向皮罗多太太上几课。”
“男爵,千万别取笑!”
银行家一本正经的说:“皮罗多先生,一言为定;你下次开跳舞会一定要请我们。内人眼红得很,她要参观你的屋子,个个人都对她说好得了不得。”
“噢!男爵!”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款!你是个红人呢。我知道你请了塞纳州州长,他本是要来的……”
“噢!男爵!”
“你还请了内廷侍从拉?皮耶第埃,还有冯丹纳,他和你一样受过伤……在圣……”
“共和三年正月十三,男爵。”
“还有特?拉赛班特先生,还有学士院的伏葛冷先生……”
“噢!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