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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少年 第一部 于莱之家(第3页)

“有些美妙的地方,可是极少。”

“这极少的一些,对我还是很多呢!”

“噢!得了吧,只要你心中放明白些,事情就很简单。一方面是一点点的好处和多多少少的坏处;另一方面是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坏,而这还不过是在活着的时候;以后可是有无穷的幸福。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克利斯朵夫不大喜欢这种算盘。他觉得这样锱铢必较的生活太贫乏了。但他勉强教自己相信这便是智慧。

“那么,”他带着一点讥讽的口气问,“你想你不至于被片刻的欢娱**吗?”

“既然知道欢娱只有一刹那,而以后的时间却是无穷无尽,一个人还会这么傻吗?”

“那么你真的认为死后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了?”

“当然。”

克利斯朵夫便仔仔细细的问他。克利斯朵夫抱着一腔希望,冲动得厉害。要是莱沃那能给他千真万确的证据使他信仰的话,他要用着何等的热情去跟着他皈依上帝,把世界上的一切统统丢开!

最初,莱沃那很得意自己这个使徒的角色,同时以为克利斯朵夫的怀疑不过是一种姿态,表示不肯随俗,只要几句话就能使他为了顾全体统而信服的;他便搬出圣经,福音书,奇迹,和传统等等。但克利斯朵夫听了一会便拦住了他的话,说这是拿问题来回答问题,他所要求的并非把正是他心中怀疑的对象敷陈演绎,而是指示他解决疑窦的方法。这样以后,莱沃那就沉下了脸,觉得克利斯朵夫的病比他想象中的严重得多,居然表示只有用理性才能说服他。然而他还以为克利斯朵夫喜欢标新立异,——他想不到一个人的不肯随俗竟会是出于真诚的,——所以他并不失望;他仗着新近得来的学问,搬出学校里的知识,关于上帝存在与灵魂不死的问题,把许多玄学的论证乱七八糟的一齐倒出来,而说话的方式是威严多于条理。克利斯朵夫精神很紧张,皱紧眉头听着,觉得非常吃力;他要莱沃那把话重复了几遍,竭力想参透其中的意义,把它灌进自己的脑子,一步一步跟着他推理的线索。终于他嚷起来,说这是跟他开玩笑,是思想的游戏,是能言善辩之徒的打趣,信口雌黄,自以为言之有物。莱沃那给他这一驳,竭力为经典的作者辩护,说他们是真诚的。克利斯朵夫可耸耸肩膀,打赌说这些人要不是滑稽大家,便是卖弄笔头的该死的文人;他一定要莱沃那提出别的证据。

心里要?克利斯朵夫苦闷地想道。那么,只要我心里要上帝存在,上帝便存在了!只要我喜欢否定死,死就不存在了!……唉!……为那些不需要看到真理的人,能够心里想要怎么样的真理就看到怎么样的真理的人,能造出些称心如意的梦而去软绵绵的躺在里面的人,生活真是太容易了!但在这种**,克利斯朵夫知道自己是永远睡不着觉的……

莱沃那继续说着话,回到他最喜欢的题目,说静思默想的生活多么可爱;在这个毫无危险的阵地上,他又滔滔不竭了。用着单调的快乐得发抖的声音,他说皈依上帝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可以远离世界,远离吵闹(他说到这里口气非常恼恨,他差不多和克利斯朵夫一样的厌恶吵闹),远离强暴,远离讥讽,远离那些零星的小灾难,每天守着信仰那个又温暖又安全的窝,对遥远的不相干的世界上的苦难,只消心平气和的取着静观的态度。克利斯朵夫一边听着一边意味到这种信仰的自私自利。莱沃那也觉得他在猜疑,便急急的解释。静思默想的生活并非懒散的生活!相反,那是以祈祷来代替行动的生活;世界上要没有祈祷,还成什么世界!我们用祈祷来为人赎罪,代人受过,把自己的功绩献给别人,在上帝面前替人讨情。

克利斯朵夫不声不响地听着,愈来愈愤慨了。他觉得莱沃那的出世明明是假仁假义。他不至于那么不公平,把一切有信仰的人都认为假仁假义。他很知道,舍弃人生的行为在一小部分的人是无法生活,是惨痛的绝望,是求死的表示;——而在更少数的一部分人,是一种热情的出神的境界……(这境界能维持多久是另一问题)……但在大半的人,逃世岂不往往是冷酷无情的计算,并非为了别人的幸福或真理,而只顾着自己的安宁吗?倘若这种情形被那般真诚的信徒觉察了,岂不要为了自己的理想受到亵渎而感到痛苦吗?……

满心喜悦的莱沃那,此刻正在陈说世界的美与和谐,那是他在神光照耀的云端里望出来的:底下,一切都是黑暗,偏枉,痛苦;上面,一切变得清楚,光明,整齐;世界有如一座时钟,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城里已经黑了。他们坐的凳子已经埋在阴影里;天上的星亮了,一层白雾从河上飘起。蟋蟀在墓园的树底下乱叫。圣·马丁寺的大钟开始奏鸣:先是一个最高的音,孤零零的,像一头哀鸣的鸟向天发问;接着响起第二个音,比前一个低三度,和高音的哀吟合在一起;然后是最低的一个五度音,仿佛是对前两个音的答复。三个音融成一起。在钟楼底下,那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蜂房里的合唱。空气和人的心都为之颤动。克利斯朵夫屏着气,心里想:音乐家的音乐,和这个千千万万的生灵一齐叫吼的音乐的海洋相比,真是多么可怜;这是野兽,是音响的自由世界,决非由人类的聪明分门别类,贴好标签,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世界所能比拟。他在这片无边无岸的音响中出神了……

等到那气势雄伟的喁语静默了,最后的颤动在空气中消散完了,克利斯朵夫便惊醒过来,骇然向四下里瞧了瞧……什么都认不得了。在他周围,在他心中,一切都变了。上帝没有了……

失掉信仰和得到信仰一样,往往只是一种天意,只是电光似的一闪。理智是绝对不相干的;只要极小的一点儿什么:一句话,一刹那的静默,一下钟声,已经尽够了。在你散步,梦想,完全不预备有什么事的时候,突然之间一切都崩溃了:周围只剩下一片废墟。你孤独了,不再有信仰了。

克利斯朵夫惊骇之下,弄不明白那是什么原因,怎么会发生的。那真像河水的春汛一样……

莱沃那依旧在那里喃喃不已,声音比蟋蟀的鸣声更单调。克利斯朵夫听不见了。天已经全黑。莱沃那不作声了。克利斯朵夫呆着不动使他非常奇怪,又担心时间太晚,便提议回去。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莱沃那去拉他的手臂,克利斯朵夫微微一跳,睁着失神的眼睛瞪着莱沃那。

“克利斯朵夫,得回去啦。”莱沃那说。

“见鬼去吧!”克利斯朵夫气冲冲地回答。

“哎唷,我的天!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呢,克利斯朵夫?”莱沃那问话的神气很害怕,他给他吓呆了。

克利斯朵夫定了定神。

“不错,你说得对,”他口气温和了些,“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见上帝去吧!见上帝去吧!”

他独自留下,心里苦闷到极点。

“啊!天哪!天哪!”他喊着,扭着手,热情冲动地仰望着漆黑的天。“为什么我没有信仰了呢?为什么我不能再有信仰了呢?我心中有了些什么事呢?……”

这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但从此他就失掉了过去生活中的平衡。

于莱家里的人,克利斯朵夫完全没注意到的只有那个女孩子洛莎。他长得根本不好看;而自己也绝对谈不上俊美的克利斯朵夫,对别人的美貌倒很苛求。他有种青年人的冷酷,把生得丑的女人简直不当作人,除非他的年龄已经到了不会牵动柔情,只能令人有些严肃的,恬静的,近乎虔敬的感情的阶段。并且洛莎虽不是不聪明,可毫无特殊的天赋,而他的喋喋不休还使克利斯朵夫避之唯恐不及。所以他不愿意费心去了解他,以为他没有什么可了解的,充其量不过是偶尔望他一眼罢了。

可是他比许多年轻的姑娘强得多,至少远胜他热恋过的弥娜。他是个老老实实的女孩子,没有虚荣,不卖弄风情,在克利斯朵夫没搬来之前,从来没发觉自己的丑,或者是不把这一点放在心上,因为他周围的人不把这点放在心上。倘使外祖父或母亲嘀嘀咕咕的提到他长得丑,他只是笑笑,并不信以为真,或者认为无关重要;而他们也不比他多操什么心。多少别的女人,和他一样或更难看的,还不是照旧有人爱吗?德国人对体格的缺陷特别能宽容:他们会熟视无睹,甚至能化丑为妍,凭着一厢情愿的幻想,无论什么脸都可以和最出名的美女典型出其不意的拉上关系。于莱老人用不着别人怎么鼓励,就会说他外孙女的鼻子像吕杜维齐的于侬雕像上的鼻子[36]。幸而他老是叽里咕噜的脾气不喜欢说人好话;而全不在乎鼻子模样的洛莎,只知道依照习俗把家务做得好好的才值得自己骄傲。人家教他什么,他就当作福音书一般的接受。难得出门,没有人给他作比较,他很天真的佩服自己的尊长,完全相信他们的话。天生的喜欢流露真情,不知道猜疑,极容易满足,他可竭力学着家里人叹苦的口吻,把听到的悲观论调照式照样挂在嘴边。他非常热心,老是想到别人,设法讨人喜欢,替人分忧,迎合人家的心意,需要待人好而不希望回报。他这种好心当然被家里的人妄用,虽然他们心地不坏,对他也很喜欢;但人们总不免滥用那些听凭摆布的人的好意。大家认为他的殷勤是分内之事,所以并不特别对他满意;不管他怎么好,人家总要他更好。而且他手脚不利落,匆忙急迫,动作莽撞像男孩子一样,又过分的流露感情,常常因之闯祸:不是打破杯子,就是倒翻水瓶,或是把门关得太猛了,使家里的人对他大为生气。不断的挨着骂,他只能躲在一边哭。但他的眼泪是一下子就完的,隔不多久他照旧笑嘻嘻的,咭咭呱呱的嚷起来,对谁也不记恨。

第二天,破题儿第一遭,他不大放心的仔细照了照镜子;虽然还不知道将来的不幸有多大范围,但他已经有些预感了。他想把自己的面貌批判一番,可是办不到。他颇有些疑惧的心理,深深地叹着气,想改变改变装饰,不料把自己装得更难看了。他还想出那种倒霉念头,竭力去巴结克利斯朵夫。好不天真的只想时时刻刻看到新朋友,替他们出些力,他在楼梯上奔上奔下的忙个不停:不是拿一样没用的东西去给他们,就是硬要帮他们忙,老是大声笑着,嚷着。只有听到母亲不耐烦的声音叫唤他了,他的热心和絮聒才会给打断一下。克利斯朵夫沉着脸,要不是竭力按捺的话,早已发作过几十次了。他忍耐了两天,到第三天把门上了锁。洛莎敲敲门,叫了几声,心里明白了,便不好意思的回下楼去,不再来了。他碰到他的时候,推说因为要赶一件工作,不能来开门。他不胜惶恐的向他道歉。他明明看出自己这种天真的巴结是失败了:本意是想跟人家亲近,结果却适得其反,把克利斯朵夫吓跑了。他老实不客气的表示对他不高兴,连话也不愿意听他的,也不遮掩他心中的不耐烦。他觉得自己的多说话招他厌,下着决心在晚上静默了一些时候;可是说话的劲比他的意志更强,突然之间又来噜苏了。克利斯朵夫不等他一句话说完,把他丢下就跑,他不恨他,只恨他自己,认为自己糊涂,可厌,可笑,觉得这些缺点真是可怕,非改不可。但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就很灰心,以为永远改不掉了,自己没有力量改的了。但他还试着改。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正在弹琴。他在阁楼上布置了一个小房间,在屋子最高的地方,免得听到人家吵闹。洛莎在下面非常激动地听着。他爱音乐,虽然因为没有受过训练而趣味很低级。只要母亲在家,他便待在房间的一角做活,仿佛很认真,但他的心老是牵挂着楼上的琴声。幸而母亲到近边买什么东西去了,洛莎就马上跳起来,丢下活计,心儿乱跳的一直爬到阁楼门口。他屏着气把耳朵贴在门上,只要母亲回家了方始蹑手蹑脚的下楼,不让自己闹出一点儿声响;可是他举动不大利落,永远是急急忙忙的,往往差一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有一回他弯着身子,腮帮贴在锁孔上听着,一不小心身体失了平衡,把额角撞在门上。他吓得气都透不过来。琴声立刻停止:他可连逃跑的气力也没有。他站起身子,正好房门开了。克利斯朵夫看见是他,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开一声口,径自粗暴的把他推过一边,愤愤地奔下楼梯,出去了。他直等到吃晚饭才回家,对他那万分抱歉与求他原谅的眼神睬都不睬,好似没有他这个人;而好几个星期他根本不弹琴了。洛莎暗中大哭了几场,可没有一个人觉察,也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他热烈的祈求上帝……求什么呢?他不大明白。只是需要把心中的哀伤诉说一番。他以为克利斯朵夫一定是恨死了他。

虽然如此,他还存着希望。只要克利斯朵夫多少注意到他,好像在听他说话,或是握手比平常亲热一些,他就觉得有了希望。

最后,家里的人几句莽撞的话又教他做了一场空梦。

洛莎和克利斯朵夫说话的时候,常常发现父母在旁挤眉弄眼,交头接耳。先是他并不在意。后来他奇怪起来,感到惶惑,很想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但又不敢动问。

有天傍晚,他爬上凳子去解开拴在两株树上晾衣服的麻绳,跳下来的时候在克利斯朵夫的肩头撑了一下,他眼睛忽然跟靠墙坐着抽烟斗的父亲与外祖父的眼睛碰在一处。两个男人彼此丢了一个眼色;于莱和伏奇尔说:“将来倒是出色的一对。”

伏奇尔发觉女儿在那里听着,用肘子把老人撞了撞,于莱便仿佛要周围的人都听见似的,大声地“嗯!嗯!”了两下,自以为把刚才的话很巧妙的混过去了。克利斯朵夫转着背,完全没觉得;但洛莎听了心里一怔,竟忘了自己在往下跳,把脚扭坏了。要不是克利斯朵夫一边埋怨他老是这么笨,一边把他扶住,他早已摔倒了。他的脚扭得很痛,但是不动声色,简直没想到痛而只想到才听见的话。他往自己屋里走去,走一步痛一步,可硬撑着不让人家发觉。他心里有种甜蜜的**。他往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倒下,把头埋在被单里。脸上热烘烘的,眼中含着泪,他笑了。他羞得几乎想钻下地去,没法集中思想,只觉得太阳穴里乱跳,脚踝骨疼得厉害,颇有些发着高热度而麻痹的境界。他隐隐约约听见外边的声音和街上玩耍的孩子的声音,外祖父的话还在耳朵里响着;他轻轻笑着,红着脸,往被窝里钻;他又是祷告,又是感谢,又有欲望,又觉得害怕,——他动了情了。

他听见母亲叫唤,就勉强站起,不料跨了一步便痛得受不住,差点儿发晕,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乱转。他以为要死了,他真希望就这样的死了,同时也拼命的想活,为了那个已经许给他的幸福而活。终于母亲跑来了,家里的人都着了慌。照例受了顿埋怨,包扎好了,躺上了床,他给肉体的痛苦与内心的喜悦刺激得精神恍惚。多么甜蜜的一夜!……这似睡非睡的夜里最琐碎的事,也变了他将来神圣的回忆。他并不想着克利斯朵夫,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他反正是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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