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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阿达(第3页)

黑夜有如死……为何还要再生?……

潮湿的窗上透出熹微的晨光。两个软瘫的肉体中重新燃起生命的微光。他醒了。阿达的眼睛对他望着。他们的头睡在一个枕上。手臂相连。嘴唇胶在一起。整整的一生在几分钟内过去了:阳光灿烂的岁月,庄严恬静的时间……

“我在哪儿呢?我变了两个人吗?我还是我吗?我再也感觉不到我的本体。周围只有无穷。我好比一座石像,睁着巨大的安静的眼睛,心里是一片平和……”

他们又堕入天长地久的睡梦中去了。清澈的远钟,轻轻掠过的一叶扁舟,桨上溜滑下来的水珠,行人的脚步,一切黎明时分例有的声音并没有打扰他们,只使他们知道自己活在那里,抚摸着他们迷迷糊糊的幸福,使他们加意吟味……

轮船在窗前呼呼的响着,把半睡半醒的克利斯朵夫惊醒了。他们预定七点动身,以便准时赶回城里办公。他低声地问:“你听见没有?”

他依旧闭着眼睛,微微地笑了笑,把嘴唇凑过来,挣扎着把他吻了一下,脑袋又倒在克利斯朵夫的肩上了……他从玻璃窗中望见船上的烟突,空无一人的跳板,一大抹一大抹的浓烟在白色的天空映过。他又昏昏睡着了……

一小时过去了,他一点儿没觉得,听到钟响才惊跳起来。

“阿达!阿达!……”他轻轻地在他耳边叫,“已经八点了。”

他始终闭着眼睛,拧了拧眉毛,扯了扯嘴巴,表示不高兴。

“噢!让我睡吧!”他说。

他挣脱了他的手臂,非常困倦地叹了口气,转过背去又睡了。

他在他身边躺着。两个身体都是一样的温度。他胡思乱想起来。血流得那么壮阔,那么平静。所有的感官都明净如水,连一点儿小小的印象都非常新鲜地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精力与少壮觉得很愉快,想到自己已经成人尤其骄傲。他对他的幸福微笑,觉得很孤独,像从前一样的孤独,也许更孤独,但那是毫无悲戚而与神明相通的孤独。再没有什么狂乱。再没有什么黑影。天地自由自在的反映在他清明宁静的心上。他仰躺着,对着窗子,眼睛沉没在明晃晃的雾雰中,微微笑着:

“活着多有意思!……”

哦!活着!一条船在河上驶过……他突然想起亡故的人,想起那条过去的船,他们不是曾经同舟共济的吗?他——他……是他吗?……不是这一个睡在身旁的他。——可是那唯一的爱人,可怜的,已经死了的他吗?但目前这一个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怎么会在这儿的?他们怎么会到这间房里,这张**的?他望着他,可不认识他:他是个陌生人;昨天早上,他心中还没有他。他关于他又知道些什么呢?——只知道他并不聪明,并不和善,也知道他此刻并不美丽:凭他这张憔悴而瞌睡的脸,低低的额角,张着嘴在那里呼气,虚肿而紧张的嘴唇显出一副蠢相。他知道自己并不爱他。他不胜悲痛的想到:一开始他就亲吻了这对陌生的嘴唇,第一天相遇的晚上就接触了这个不相干的肉体,至于他所爱的,眼看他在旁边活着,死掉,可从来没有敢抚摸一下他的头发,而且也从此不可能领会到他身上的香味。什么都完了。一切都化为乌有。尘土把他整个儿抢了去,他竟没有保卫他……

他俯在这无邪的睡熟的女人身上,细细端详他的面貌,用着恶意的目光瞅着他。他觉得了,被他瞧得不安起来,使劲撑起沉重的眼皮对他笑着,像儿童初醒的时候一样口齿不清地说:“别瞧我呀,我难看得很……”

他困倦得要死,笑着说:“噢!我真瞌睡得很啊。”接着又回到他的梦里去了。

他禁不住笑了出来,温柔地吻着他像儿童一样的嘴巴跟鼻子,然后又把这个大女孩子瞧了一会,跨过他的身子,悄悄地起床了。他一离开,他就宽慰地叹了口气,伸手伸脚的躺个满床。他一边洗脸一边留神着怕惊醒他,其实他绝不会醒的;他梳洗完毕,坐在靠窗的椅子里,眺望雾气缭绕,像流着冰块的江面;他迷迷糊糊的沉入遐想,听到有曲凄凉的田园音乐在耳边飘**。

他不时把倦眼睁开一半,茫然望着他,过了几秒钟才认出来,对他笑着,又从这个梦转到别一个梦里去了。他问他是什么时候了。

“九点差一刻。”

他蒙眬中想了想:“九点差一刻,那又怎么呢?”

到九点半,他四肢欠伸了一会,叹了口气,说要起床了。

敲了十点,他还没有动,可气恼着说:“啊,钟又响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笑了,走到床边挨着他坐下;他把手臂绕着他的脖子,讲他的梦境。他并不留神细听,常常说几个温柔的字打断他。可是他叫他别作声,一本正经的,好似讲的是最重要的事:

“他在吃晚饭:大公爵也在座;弥拉是一头纽芬兰种的狗……不,是一头卷毛的羊,在那里侍候他们……阿达竟会在桌上腾空走路,跳舞,躺着,都是在空中。哦,那是挺方便的;你只要做就是了……你瞧,这样……这样……那就行了……”

克利斯朵夫取笑他,他也笑了,但对他的笑有点儿生气。他耸耸肩说:“呕!你完全不懂!……”

他们在**吃了早点,用的是同一只碗,同一把羹匙。

终于他起来了:把被褥一推,伸出美丽雪白的脚,肥胖的大腿,一滑就滑到床前的地毯上。然后他坐着喘了会气,望着他的脚。末了,他拍拍手要他出去;他稍一迟疑,他就抓着他的肩膀推到门外,把门闩上了。

他慢腾腾地把美丽的四肢细细瞧了一番,舒舒服服地欠伸了一阵,哼着一支感伤的歌,看见克利斯朵夫在窗上弹指,就把水泼他的脸,临走又在花园里摘了枝头最后的一朵玫瑰:他们俩终究上船了。雾还没有散,可是阳光已经透出来了,两人在乳白色的光中蠕动。阿达和克利斯朵夫坐在船尾,依旧带着困倦与不乐意的模样,咕噜着说阳光射着他的眼睛,一定要整天闹头痛了。克利斯朵夫并不把他的话怎么当真,他便沉着脸不出声:眼睛半开半合,那种俨然的神气像个才睡醒的孩子。船到了第二个码头,有个漂亮女人上来,坐在靠近他们的地方:阿达就马上提起精神,和克利斯朵夫说了好些多情而风雅的话,又用起客套的“您”字来了。

克利斯朵夫一心想着他该用什么理由向女店主解释他的迟到。他可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呕,这又不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我的迟到罗。”他对他的问话有点儿气恼。

他不敢追问他迟到的原因。

“这一回你怎么说呢?”

“说我母亲病了,死了……我哪知道等会儿怎么说呢?”

这种轻薄的口气使他听了很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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