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不能说是我的错,而且跟我完全不相干。只要我不作声就行了。倘使他不准时起床,我还可以陪他一天。”
可是他又回答自己说:“不,我没有这权利。”
于是他以为应当把他叫醒了,去敲房门。克利斯朵夫并不就醒,还得再敲几下。老人心里很难过,想着:“啊!他睡得多甜!很可以睡到中午呢!……”
终于克利斯朵夫声音挺高兴的在里头答应了。他一知道钟点不由得叫了一声,接着就在屋子里忙起来,乱哄哄的梳洗,唱着断片的歌曲,还隔着墙和苏兹亲热的招呼,说些傻话把悲伤的老人也逗乐了。然后他开了门走出来,精神挺好,一团高兴,根本没想到自己使人家难过。其实他又没有什么事需要他赶回去,多待几天对他也毫无损失,而对苏兹却是莫大的愉快。但克利斯朵夫想不到这些。而且他不管对老人抱着多少好感,也很想告别了:昨天一天絮絮不休的长谈,那些拼着最后一点热情抓着他的人物,已经使他厌倦。何况他还年轻,以为来日方长,大家尽有重新聚首的机会:他现在也不是上什么天涯地角,——不比那老人,明知不久就要到比天涯地角更远的地方去,所以他瞧着克利斯朵夫的目光大有从此永诀的意味。
开车的时间到了。他们在车厢的踏级上拥抱。苏兹把夜里写的诗塞在克利斯朵夫手里,站在正对着他车厢的月台上。在已经告别而还没分手的情形之下,两人无话可说了。但苏兹的眼睛继续在那里说话,直到车子开动以后才离开了克利斯朵夫的脸。
火车在铁道拐弯的地方隐没了。苏兹孤零零的踏着泥泞的路回家,拖着沉重的脚步,突然之间觉得又累又冷,雨天的景色格外凄凉。他好容易才挨到家里,爬上阶梯。一进卧房,一阵狂咳把他气都闭住了。莎乐美马上赶了来。他一边不由自主的哼着,一边反复不已的说:“还好!……居然能够撑到这个时候……”
他觉得非常不舒服,就睡下了。莎乐美请医生去了。一到**,他的身子简直像一堆破絮。他没法动弹;唯有胸部在那里翕动,好比炉灶的风箱。脑袋重甸甸的,发着高烧,他整天温着昨日的梦,连一分一秒都不放过:他觉得万分惆怅,继而又责备自己,不该有了这样的幸福以后再抱怨。他合着手,一片热诚的感谢上帝。
克利斯朵夫往着家乡进发。经过了那么一天,他心绪安定了,老人的温情恢复了他的自信。到了中间站,他高高兴兴的下来赶路。离家还有六十里地,他可不慌不忙,像小学生闲逛一样的走着。这时正是四月,田野里一切还没怎么长成。树叶像皮肤打皱的小手似的在苍黑的枝头展开来;疏疏的几株苹果树开着花,嫩弱的野蔷薇爬在篱笆上微笑。光秃的树林抽着嫩绿的新芽;林后高岗上,像枪尖一般矗立着一座罗曼式的古堡。浅蓝的天空飘着几朵乌云,影子在初春的田野中缓缓移动:骤雨过了,又出了大太阳,鸟在那儿唱着。
克利斯朵夫发觉自己怀念着高脱弗烈特舅舅,而且已经想了一会儿;他好久没想起这可怜的人,为什么这一下忽然念念不忘了呢?他沿着水光**漾的河边,在两旁种着白杨的路上走着的时候,舅舅的面貌简直形影不离的紧盯着他,以致到了一堵墙的拐角上,仿佛就要劈面撞见他了。
天阴了,一阵猛烈的暴雨夹着冰雹下起来了,远处还有雷声。克利斯朵夫刚走近一个村子,看到一些粉红的门面和深红的屋顶,周围还有几株树。他脚下一紧,奔到村口第一家人家的屋檐下去躲雨。冰雹下得很厉害,打在瓦上琤琤琮琮,掉在地下像铅丸似的乱蹦乱跳,车辙里的水直往四下里流着。在繁花满树的果园顶上,一条虹在暗蓝的云端里展开着鲜明的彩带。
家里其余的人也回来了:一个三十岁光景的壮健的农夫和他年轻的女人。克利斯朵夫跟四个人东拉西扯的谈话,看了看慢慢开朗的天色,等候动身。瞎子一边打着毛线,一边哼着一个调子,使克利斯朵夫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怎么!你也知道这个?”他说。
(高脱弗烈特从前教过他这个歌。)
他接着哼下去。那姑娘笑起来了。他唱着每句歌词的前半句,他唱着后半句。他站起身子想去瞧瞧天气,在屋子里绕了一转,无意之间把每个角儿都打量了一下,忽然看到食器柜旁边有件东西,他不由得直跳起来。那是一根长而弯曲的拐杖,抓手的部分很粗糙的雕着一个小人弯着腰在那儿行礼。克利斯朵夫对这个东西真是太熟了,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拿它玩儿的。他过去抓着拐杖,嗄着嗓子问:
“这是哪儿来的?……哪儿来的?”
男人瞧了瞧,回答:“是个朋友丢下来的,一个故世的老朋友。”
“是高脱弗烈特吗?”克利斯朵夫嚷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大家转过身子问。
克利斯朵夫一说出高脱弗烈特是他的舅舅,全屋子的人都紧张起来。瞎子猛的站起,把毛线团掉在地下乱滚;他踩着他的活儿,过来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再三问:
“啊,你是他的外甥吗?”
大家七嘴八舌的同时说话,闹成一片。克利斯朵夫却又问:
“可是你们……你们怎么会认识他的?”
他们重新坐下;等到紧张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那母亲一边做活一边说,高脱弗烈特跟他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他来来往往经过这儿的时候,总在他们家住。他最后一次来是去年七月,神气很累;他卸下了包裹,老半天没气力说话;可是谁也没留意,他每次来总是这样的,大家知道他容易气喘。他可不抱怨。他从来不抱怨的:无论什么不舒服的事,他总会找出一点儿安慰自己的理由。倘使做着件辛苦的工作,他会想到晚上躺在**该多么舒服,要是害了病,他又说病好以后该多么愉快……——说到这里,老婆子插了几句闲话:
“可是,先生,一个人就不该老是满足;你自己不抱怨的话,别人也不可怜你了。所以我呀,我是常常诉苦的……”
因此当时大家没注意他,甚至还跟他开玩笑,说他气色很好。摩达斯太——(那是瞎子姑娘的名字),——帮他把包裹卸下了,问他是不是要永远这样的奔东奔西不觉厌倦,像年轻人一样。他微微一笑算是回答,因为他没气力说话。他坐在门前的凳上。家里人都做活去了:男人到了田里去;母亲管着做饭。摩达斯太站在凳子旁边,靠在门上打毛线,和高脱弗烈特说着话。他不回答他,他也不要他回答,只把他上次来过以后家里的事讲给他听。他气吁吁的呼吸很困难;他听见他拼命想说话。他并没为之操心,只和他说:
“别说话。你先好好的歇一歇,等会儿再说吧……干吗费这么大的劲?”
于是他不作声了。他还是说他的,以为他听着。他叹了口气,再没一点儿声音。过了一会,母亲出来,看到摩达斯太照旧在说话,高脱弗烈特在凳上一动不动,脑袋往后仰着,向着天,原来刚才那一阵,摩达斯太是在跟死人说话了。他这才懂得,可怜的人临死以前想说几句话而没有说成,于是他照例凄凉的笑了笑,表示听天由命,就这样的在夏季那个恬静的黄昏闭上了眼睛……
阵雨已经停止,媳妇照料牲口去了;儿子拿着锹在门前清除污泥淤塞的小沟。摩达斯太在母亲开始讲这一节的时候早已不见了。屋里只剩下克利斯朵夫和那个母亲;他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多嘴的老婆子耐不住长时间的静默,把他认识高脱弗烈特的经过从头至尾讲了一遍。那是年代久远的事了。他年轻的时候,高脱弗烈特爱着他,可是不敢和他说。大家把这件事当作话柄;他取笑他,大家都取笑他:——(他是到处被人取笑的,)——但高脱弗烈特还是每年一片诚心的来看他。他觉得人家嘲笑他是挺自然的,他不爱他也是自然的,他嫁了人,跟丈夫很幸福也是自然的。他那时太幸福了,太得意了;不料遭了横祸。丈夫暴病死了。接着他的女儿,长得挺美,挺壮健,人人称羡的女儿,正当要和当地最有钱的一个庄稼人结婚的时候,一不小心瞎了眼。有一天他爬在屋后大梨树上采果子,梯子一滑,把他摔了下来,一根断树枝戳进了他脑门上靠近眼睛的地方。先是大家以为不过留个疤痕就完了;哪想到他从此脑门上老是像针刺一般的痛,一只眼睛慢慢地失明了,接着另外一只也看不见了;千方百计的医治都没用。不必说,婚约是毁了;未婚夫没说什么理由就回避了。一个月以前为了争着要和他跳一次华尔兹舞而不惜打架的那些男子,没有一个有勇气——(那也是很可了解的)——再来请教一个残废的女子。于是,一向无愁无虑的,老挂着笑脸的摩达斯太,顿时痛不欲生。他不饮不食,从朝到晚哭个不休;夜里还在**呜咽。大家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和他一起悲伤;而他哭得更厉害了。结果人家不耐烦了,狠狠的埋怨了他一顿,他就说要去投河。有时牧师[66]来看他,和他谈到仁慈的上帝,灵魂的不死,说他在这个世界上受的痛苦,可以在另外一个世界上得到幸福;可是这些话都安慰不了他。有一天高脱弗烈特来了。摩达斯太对他一向是不大好的。并非因为他心地坏,而是因为瞧他不起;再加他不用头脑,只想嘻嘻哈哈的玩儿:他没有一件缺德的事没对他做过。他一知道他的灾难就大吃一惊,可是对他一点儿不露出来。他坐在他身旁,绝口不提那桩飞来横祸,只是安安静静的谈着话,跟从前一样。他没有一句可怜他的话,仿佛根本没觉得他瞎了眼睛。他也不提他看不见的东西,而只谈他能听到的或是能感觉到的;这些他都做得非常自然,好像他自己也是个瞎子。他先是不听他的,照旧哭着。第二天,他比较肯听了,甚至也跟他说几句话了……
摩达斯太又走了出来,话扯到旁的事情上去了。天已经转晴,克利斯朵夫想动身;可是他们不许,非要他在这儿吃了晚饭过一夜不可。摩达斯太坐在他身旁,整个晚上都守着他。他同情他的遭遇,很想和他亲切的谈一谈。可是他不给他这种机会。他只向他打听高脱弗烈特的事。听到克利斯朵夫说出他所不知道的情形,他显得又快活又嫉妒。他自己提到高脱弗烈特的时候,哪怕是一点儿小事,心里也老大的不愿意:你明明觉得他有许多话藏着没说,或者说了出来马上后悔。凡是关于他的回忆,他都当作自己的私产,不愿意跟别人分享。他这种感情跟那些把土地看作性命似的乡下女人一样的顽强:想到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像他一样的爱着高脱弗烈特,他就受不了,而且也不信有这种事。克利斯朵夫窥破了这一点,就让他去自得其乐。他听着他的话,发觉他虽然当初看得见高脱弗烈特的时候眼光很苛刻,但从失明以后,他已经把他构成了一个与事实不同的形象,同时他心中那点儿爱情的渴望,也都集中在这个幻想人物的身上。而且什么也不会来阻挠他一厢情愿的玩意儿。瞎子都有种坚强的自信力会把自己不知道的事若无其事的编造出来,所以摩达斯太竟会对克利斯朵夫说:“你长得跟他一个样。”
大家去睡觉了。克利斯朵夫老半天的睡不着。他想着高脱弗烈特,竭力要从摩达斯太无聊的回忆中间去找出他的面貌,可是极不容易,不由得很气恼。想到舅舅死在这儿,遗体一定在这张**放过:他觉得很悲伤。他拼命体会舅舅临死以前的苦闷:不能说话,不能使盲目的少女懂得他的意思,他就阖上眼睛死了。克利斯朵夫恨不得揭开舅舅的眼皮,瞧瞧那里头的思想,瞧瞧这一颗没有给人知道,或许连自己也没认识清楚而就此长逝的灵魂,究竟藏着什么神秘。舅舅自己就从来不想知道这个神秘;他所有的智慧是在于不求智慧,对什么都不用自己的意志去支配,只是听其自然的忍受一切,爱一切。这样他才感染到万物的神秘的本体;而瞎子姑娘,克利斯朵夫,以及永远不会发觉的多少其他的人,所以能从他那边得到那么些安慰,也是因为他并不像一般人那样说反抗自然的话,而只给你带来自然界的和平,恬静,跟乐天安命的精神。他安慰你的方式像田野与森林一样……克利斯朵夫想起和舅舅一起在野外消磨的晚上,童年的散步,黄昏时所讲的故事,所唱的歌。他又记起那个冬天的早上,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和舅舅在山岗上最后一次散步的情景,不由得眼泪都冒上来了。他不愿意睡觉;他无意中来到这个小地方,到处都有高脱弗烈特的灵魂;他要把这转侧不寐的神圣的一夜细细的咂摸。可是他听着急一阵缓一阵的泉声,尖锐的蝙蝠的叫声,不知不觉被年轻人的困倦压倒了;他睡着了。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很高,农家的人都上工去了。楼下的屋子里只有那个老婆子和几个孩子。年轻的夫妇下了田,摩达斯太挤牛奶去了;没法找到他。克利斯朵夫不愿意等他回来,心里也不大想再见他,便推说急于上路,托老婆子对其余的人多多致意以后就动身了。
他走出村子,在大路的拐角儿上瞥见瞎子姑娘坐在山楂篱下的土堆上。他一听见他的脚声就站起身子,笑着过来抓着他的手,说:“你跟我来!”
他们穿过草原往上走,走到一片居高临下的空地,到处都是鲜花跟十字架。他把他带到一座坟墓前面,说:“就在这儿。”
“不久就要轮到我了。”
他这么想着,可没有一点感伤的意味。一片和平从泥土中升起。克利斯朵夫向墓穴弯着身子,低声祷告说:“希望你进到我的心里来!……”
摩达斯太合着手祈祷,默默的扯动着嘴唇。随后,他膝行着在墓旁绕了一转,用手摸索着花跟草,像抚摩一般;他那些灵敏的手指代替了他的眼睛,把枯萎的枝藤和谢落的紫罗兰轻轻地拔去。他用手撑在石板上想站起来:克利斯朵夫看见他的手指偷偷的在高脱弗烈特几个字母上摸了一遍。他说:“今天的泥土很滋润。”
他向他伸出手来;他也伸手给他。他教他摸摸那潮湿而温暖的泥土。他握着他的手不放;彼此勾在一起的手指直掐到泥里。他拥抱了摩达斯太。他也吻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