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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陷落2(第4页)

莱哈脱夫妇的家也像他们一样好客:礼数太多了一点,到处是标语。桌椅,器具,碗盏,都会说话,老是翻来覆去的表示欢迎“亲爱的来客”,问候他的起居,说着好多殷勤的和劝人为善的话。挺硬的沙发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靠枕,在那里怪亲热的,悄悄地说:

“您再坐坐吧。”

人家端给他一杯咖啡,杯子又劝他:

“再来一滴吧!”

盘子碟子盛着很精美的菜,同时也借机会替道德做宣传。有的说:

“得想到全体:否则你个人也得不到好处。”

有的说:“亲热和感激讨人喜欢,忘恩负义使大家憎厌。”

虽然克利斯朵夫不抽烟,壁炉架上的烟灰碟子也忍不住要勾引他:

“这儿可以让烧红了的雪茄歇一歇。”

他想洗手,洗脸桌上的肥皂就说:

“请我们亲爱的客人使用。”

还有那文绉绉的抹手布,好似一个礼貌周到的人,尽管没有什么可说,也以为应当多少说一点,便说了句极有道理而不大合时的话:“应当早起享受晨光。”

临了克利斯朵夫竟不敢再在椅子上动一下,唯恐还有别的声音从屋子的所有的角儿跑出来招呼他。他真想和它们说:

“住嘴罢,你们这些小妖怪!人家连说话都听不见了。”

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推说是想起了刚才学校里的集会。他无论如何不愿意使主人难堪。并且他也不大容易发觉人家的可笑。这般人和这些东西的好意的噜苏,他不久也习惯了。你有什么事不能原谅他们呢?他们人都那么好,也不讨厌,即使缺少点儿雅趣,可并不缺少了解人的聪明。

他们来到这儿还没多久,觉得很孤独。内地人往往有种可厌的脾气,不愿意外乡人不先征求他们的同意——(那是规矩)——就随随便便闯到地方上来。莱哈脱夫妇对于内地的礼法,对这种新来的人对先住的人应尽的义务,没有充分注意。充其量,莱哈脱可能当作例行公事一般的去敷衍一下。但他的太太最怕这些苦役,又不喜欢勉强自己,便一天天的拖着。他在拜客的名单上挑了几处比较最不讨厌的人家先去;其余的都给无限期的搁在那儿。不幸,那些当地的要人就在这一批里头,对于这种失敬的行为大生其气。安日丽加·莱哈脱——(他的丈夫叫他丽丽)——态度举动挺随便,怎么也学不会那种一本正经的口气。他会跟高级的人顶嘴,把他们气得满面通红;必要时也不怕揭穿他们的谎言。他说话最直爽,非把心里想到的一起说出来不可,有时竟是大大的傻话,被人家在背后取笑;有时也是挺厉害的缺德话,把人当场开发,结了许多死冤家。快要说的时候,他咬着嘴唇,想忍着不说,可是已经说出口了。他的丈夫可以算得最温和最谦恭的男人,对于这一点也怯生生的跟他提过几回。他听了就拥抱他,埋怨自己糊涂,认为他说得一点不错。但过了一会他又来了,而尤其在最不该说的场合和最不该说的时候脱口而出:要是不说,他觉得简直会胀破肚子。他生性是和克利斯朵夫相投的。

初次遇到克利斯朵夫的那天晚上,他就扯到他的老题目上来了。他称赞法国人说话多自由,克利斯朵夫马上做了他的应声虫。对于他,法国便是高丽纳:一对光彩焕发的眼睛,一张笑嘻嘻的年轻的嘴巴,爽直随便的举动,清脆可听的声音:他一心希望多知道些法国的情形。

丽丽·莱哈脱发觉克利斯朵夫跟自己这样投机,不禁拍起手来。

“可惜我那年轻的法国女朋友不在这儿了,”他说,“但他也撑不下去:已经走了。”

高丽纳的形象马上隐掉。好似一支才熄灭的火箭使阴暗的天空突然显出温和而深沉的星光,另外一个形象,另外一对眼睛出现了。

“谁啊?”克利斯朵夫跳起来问,“是那个年轻的女教员吗?”

“怎么?你也认识他的?”

他们把他的身材面貌说了一说,结果两幅肖像完全一样。

“原来你是认识他的?”克利斯朵夫再三说。“噢!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事统统告诉我吧!”

莱哈脱太太先声明他们俩是无话不谈的知交。但涉及细节的时候,他知道的就变得极其有限了。他们第一次在别人家里碰到,以后是莱哈脱太太先去跟那姑娘亲近,以他照例的诚恳的态度,邀他到家里谈谈。他来过两三次,彼此谈过些话。好奇的丽丽费了不少劲才探听到一点儿法国少女的身世:他生性沉默,你只能零零碎碎把他的话逼出来。莱哈脱太太只知道他叫作安多纳德·耶南,没有产业,全部的家族只有留在巴黎的一个兄弟,那是他尽心尽力的帮助的。他时时刻刻提到他,唯有在这个题目上他的话才多一些。丽丽·莱哈脱能够得到他的信任,也是因为对于那位既无亲属,又无朋友,孤零零的待在巴黎,寄宿在中学里的年轻人表示同情的缘故。安多纳德为了补助他的学费,才接受这个国外的教席。但两个可怜的孩子不能单独过活,天天都得通信;而信迟到了一点,两人都会神经过敏的着慌。安多纳德老替兄弟担心:他没有勇气把孤独的痛苦藏起来;每次的诉苦都使安多纳德痛彻心扉;他一想起兄弟的受罪就难过,还常常以为他害着病而不敢告诉他。莱哈脱太太好几次埋怨他这种没有理由的恐怖;他当时听了居然也宽慰了些。——至于安多纳德的家庭,他的景况,他的心事,莱哈脱太太却一无所知。人家一提到这种问题,那姑娘马上惊惶失措,不作声了。他很有学问,似乎早经世故,可是天真而老成,虔敬而没有丝毫妄想。在这儿住在一个既没分寸又不厚道的人家,他很苦闷。——怎么会离开的,莱哈脱太太也弄不大清。人家说是因为他行为不检。安日丽加可绝对不信;他敢打赌那是血口喷人,唯有这个愚蠢而凶恶的地方才会这样狠毒。可是不管怎么样,总是出了点乱子,是不是?

“总而言之他是走了。”

“他临走跟你说些什么?”

“啊!”丽丽·莱哈脱说,“真是不运气。我刚巧上科仑去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太晚了!……”他打断了话头对老妈子这么说,因为他把柠檬拿来太晚了,来不及放在他的茶里。

于是,他拿出真正的德国女子动不动把家庭琐事扯上大题目的脾气,文绉绉的补充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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