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他们持有种族优越感和传播英国文化的使命感,所以他们强调为了完成伟大的目标,可以不计较采取的手段是否正当,张伯伦指出,“你不可能不打破鸡蛋就做蛋卷;你也不可能不使用武力就能摧毁野蛮、奴隶制和迷信”,虽然这样做有些违背正义的原则,但“如果你把人道上的收获及你必须付出的代价做一个公正的对比”,你会感到还是得大于失。[71]因此,该派强调英国人必须理直气壮地领导帝国,他们强调巩固帝国必须注重效率、秩序,而不是自由主义所提倡的民主与自由。他们甚至攻击英国民主制的拖沓和低效率,认为议会议员根本不懂得帝国问题的实质,米尔纳更公开声称不要受“威斯敏斯特的乌合之众”的干扰,[72]而其对南非的治理则完全体现了他的铁腕政策。正因为如此,帝国改革派的做法经常遭受自由主义者的指责,也往往激怒他们的同僚。
帝国改革派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活跃于英国政坛,无论在帝国的中心英国,还是他们统治的殖民地,都留下了深深痕迹。他们关于把帝国联合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经济实体的构想,一度得到一部分自由党人和费边主义者[73]的支持。[74]他们在任期内也曾大力推行他们关于如何巩固帝国的主张,因此其思想虽然在英国政坛中处于少数派的地位,但也确实产生过重大的影响。此外,赞成他们思想的人在未来的英国决策层中也曾起过很大作用,比如利奥波德。艾默里(LeopardAmery),此时是张伯伦的追随者,一战后成为殖民大臣,一直认为英国将来的繁荣“依赖于我们在帝国中的遗产的发展”[75]。因此,他大力推行了许多发展附属殖民地、加强帝国联系的创新性举措。
(三)文化相对主义对种族主义的修正
如果说自由主义者和帝国改革派都是英国政界的重要人物,他们或坚持自由主义传统,或针对帝国面临的问题,对如何巩固帝国提出见解,并利用他们的执政地位,将之付诸实践的话,那么文化相对主义(theCulturalRelativism)则立足于18世纪下半叶以来英国宗教团体与人道主义者积极主张发展殖民地福利、尊重殖民地利益的传统,对巩固帝国的原则、方法提出补充性看法,其中很多思想对帝国的决策及管理也产生了影响。
英帝国领地内的人种和文化多种多样,对于占帝国人口绝大多数的非白种人,英国人一直持种族主义态度。这种观念在19世纪的英国社会根深蒂固。然而,19世纪末,种族主义受到了一批人道主义学者的质疑。他们反对种族主义所宣扬的盎格鲁-撒克逊种族承担着向人类传播最先进文明的使命的观念,而强调非洲社会具有不同于欧洲的独特文化价值和特性,即文化的相对性。因此,他们的主张被称为文化相对主义。文化相对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有玛丽。金斯利(MarryKingsley),19世纪末的女旅行家,曾游历西非,著有《漫游西非》和《西非研究》等具有广泛影响的书籍,她对于非洲的同情、理解及热情,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欧洲人对非洲的看法,且奠定了西非人类学基础;E。D。莫雷尔(E。D。Morel),人道主义团体刚果改革协会的创始人;哈里。约翰斯顿爵士(SirHarryJohnston),非洲旅行者,前非洲殖民地行政官员;约翰。哈里斯(JohnHarris),先是刚果改革协会成员,后成为另一个人道主义团体土著保护协会成员。
这一派思潮的主要观点如下。第一,指出非洲社会文化与欧洲的不同之处,认为非洲应有其独特的发展道路。金斯利根据她在西非的游历提出,西非社会处于类似于欧洲13世纪时的状况,但这并不意味着英国人要像19世纪英国的文化使命观所提倡的那样,把这些地区提升到与欧洲19世纪状态平行的水平;相反,真正的“人道主义”是用科学方法使这些地区沿着它们自己的文化发展途径演进到它们自己的19世纪状况。她认为非洲人“是逻辑上非常实际的人……他有考虑他所拥有的权利的方式,无论他是否愿意行使这种权力”[76]。因此,英国人无权要求非洲人接受欧洲的思维方式,而英国人应该做的,是帮助这些非洲人避免非、欧两种文化的冲突,使其顺利进入他们自己的现代状况,并宣称“这是一项伟大的人道主义工作,通过从事这种工作可以为英格兰在上帝面前树立一座丰碑”。为了完成上述工作,金斯利特别强调研究非洲的风俗。她指责基督教团体的传教活动和英国殖民部对当地的直接控制导致了非洲社会和政治机构的毁灭,因此她憎恨“英国对较弱小种族政策的欺骗”,认为这给黑种人带来了灾难。[77]
第二,强调帝国对土著地区承担的道义责任,反对压制性的殖民统治。金斯利在1899年出版的《西非研究》一书中指出,直辖殖民体制不适合于非洲,因为它作为一种政治体制,主要代表的是英国国内的殖民官员的观点,而不像英国式的代议制机构那样,代表的是选民的利益。因此,西非殖民体制的运作只能导致和所有利益相关者的愿望相反的结果,浪费人们的金钱、前途和生命。[78]受到其思想的影响,人道主义者莫雷尔创立了刚果改革协会,抗议比属刚果殖民统治的暴行,认为压制性的殖民统治损坏了当地的传统与文化,主张保护非洲免受帝国主义的侵害。[79]该举动得到了前殖民官员约翰斯顿爵士的大力支持。1906年,两人合著的《红橡胶》一书出版。在书中,他们指出,如果不改变殖民统治的暴行,则有可能导致非洲人的反抗,推翻欧洲人“试图移植的新文明”。[80]继这两人之后的文化相对主义者哈里斯,一直强烈反对非洲殖民地上存在的强制性劳动和白人侵占非洲人土地的问题,他曾多次向英国议会提交请愿书,请求改变这种局面。[81]在1914年出版的《最黑的非洲的觉醒》一书中,他指出,白人行政官员的种族歧视会破坏英国与西非殖民地之间的贸易关系。而他所想做的工作是调和两者之间的矛盾,关注在英国学习的非洲学生的福利。[82]
第三,文化相对主义者坚持非洲文化的相对性,故而他们认为一部分受过西方教育的非洲人失去了他们文化的根源,也失去了他们同胞的尊敬与爱戴。比如,金斯利认为,受过西方教育的非洲人并不“理解西方文化的内在精神”,他们“既不是非洲人也不是欧洲人”,“既误导了欧洲人又背叛了非洲人”。[83]莫雷尔和约翰斯顿也持同样观点,他们提出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具有家长制统治特点,即隔离非洲社会,使之不受西方的影响。[84]
文化相对主义是对传统的种族主义的修正。种族主义之形成,一是由于英国人对广大非欧洲地区缺乏足够的了解,从而产生出许多偏见;二是由于英国人在几个世纪中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帝国,其民族自豪感很容易转化成种族优越感。19世纪末,随着技术的进步和英国统治区域的扩展,英国人可以更多地深入附属领地,增加对其了解,从而有可能修正种族主义观点。此外,英帝国自19世纪初以来就有尊重土著权益、主张英国人承担对非欧洲地区的道义责任的传统,此时,恰逢比属刚果的殖民暴行被揭露,国际社会尊重土著利益的呼声高涨。在这种背景下,文化相对主义得以兴起。
文化相对主义一经诞生,就受到英国社会的关注。比如金斯利虽于1900年就去世了,年仅37岁,但她的思想不仅得到了著名学者霍布森等人的支持,也推动了英国殖民部对土著地区态度的部分转变。1901年,为了纪念她,殖民部创立非洲协会,用以鼓励对非洲社会和非洲文化的研究,并将文化相对主义作为殖民统治的原则之一。
(四)社会主义对帝国主义的批判
社会主义是19世纪中期以来英国社会的新事物,持这一派观点的人对内主张革除各种社会痼疾,实行社会改革,对外则大多对帝国主义持一种批判态度。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有J。A。霍布森(J。A。Hobson),经济学家和时事评论家,因对南非战争起因的探讨及1902年出版的《帝国主义研究》一书而声名鹊起,他虽不是社会主义者,但其思想和对帝国的分析方式却深刻影响了社会主义者,成为社会主义者对帝国进行批判的先导,其观点后来被列宁引证;拉姆齐。麦克唐纳(RamsayMaald),1906年新成立的工党的领导人,一战后两次担任工党政府首脑。他在一战前曾到帝国的许多地方游历,著有《劳工与帝国》一书;基尔。哈第(KeirHardie),工党领袖,曾出访印度、加拿大等地。这一派出于对英国社会弊端的批判,提出了对帝国建设的新意见。
首先,他们怀疑所谓帝国的光荣,指斥英国在殖民地统治中的不道德性。基尔。哈第认为,帝国并不等于英国人民的荣耀,它只对一小部分政客有利,因为“帝国意味着贸易,贸易意味着利润,利润意味着支配普通人的权利”[85],换言之,帝国是一种阶级压迫的工具。哈第认为,帝国的统一本身是一件有益的事,因为“这会使民主的国度更为接近,并能打破民族分离的障碍”。但是这种统一与英国王室无关,因为国王、外交家、商人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扩张帝国。所以,英国工人阶级蔑视王室以及所有支撑它存在的东西,但又确确实实地希望地球上的民族更紧密地联合在一个统一体中,不是基于王族联盟或商业联盟,而是基于和谐地生活在一起的愿望。哈第更进一步指出,英国人引以为豪的维多利亚女王登基60周年庆典,每一壮观的场面都只是在加速它的终结。[86]这种观点在帝国主义情绪甚嚣尘上的当时,确实很尖锐。不但如此,这一派人还反对英国殖民地官员不负责任的统治。拉姆齐。麦克唐纳在其《劳工与帝国》一书中,指斥殖民地官员往往不了解他们所统治的地区。他描述这些殖民官员,“问他们有关当地的宗教,那不是他们的话题;问他们有关当地的风俗,那也不是他们的话题;问他们有关当地的问题,那还不是他们的话题”,这些人认为他们来自统治种族,永远不同于土著种族。麦克唐纳认为,这些视野狭隘的统治者要对帝国统治中的许多失误负主要责任。[87]
第二,强调帝国对土著地区承担的责任,强调恢复18世纪著名思想家爱德蒙。伯克(EdmundBurke)所倡导的“托管制”[88]的原则。霍布森在1902年出版的《帝国主义研究》一书中,不但分析了现代帝国主义产生的根源,还指出帝国主义是一种追逐私利的堕落选择,它培养了一股不负责任和不文明的力量,引起人们“争斗、占领土地、掠夺的原始贪婪欲望,这对于英国人的进步和民主改革是有害的;它也使整个国家放弃了培养更高品质的愿望,而这些品质恰恰又是一个民族或个人运用理智战胜野蛮冲动的动力。因此,帝国主义是在培养投机和战争,是肮脏的秘密外交的根源”[89]。所以,霍布森也一再倡导重建帝国的道德性,终止帝国扩张。不过,终止扩张不代表放弃帝国。他认为,英国现在就结束帝国是不行的,因为大部分土著地区还需要英国的力量进行建设和发展。如果英国放弃对帝国的责任,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人道及文明的公共责任的野蛮放弃”。同时,霍布森认为伯克所倡导的注重“正义与人道”、注重被统治地区的福利发展的托管制原则是一个光荣的概念,但是这一制度现在已经因为英国殖民统治的腐化管理而受到了玷污。因而,霍布森提出他的解决方法,即“一种理智的、合法的帝国主义”[90]。也就是说,殖民地资源不应该属于占有它的国家,而应该属于能最好地利用这些资源的民族。这样的责任决不能交给不负责任和自私自利的私人企业,只能由国家来控制殖民地发展,并由国际组织加以监督,这种帝国主义才能符合全人类的利益。[91]
第三,反对传统的种族主义观念,倡导在帝国建设中对不同的种族都实行统一道德标准。霍布森在《自由主义的危机》一书中指出:“故意为某种特定文明或国家设定一套新使命,而且以肤色和种族而非个人性格和成就作为标准,无异于为将来种下了危险与黑暗的种子。”[92]曾于1907年冬天访问印度的基尔。哈第著有《印度、影响与建议》一书,于1909年出版。在书中,他对次大陆的“肤色界限”深感震惊。他说:“取一组印度人,脱去他们优雅的、形状怪异的服装,给他们穿上外套和裤子,洗去他们晒黑的皮肤。之后,一个突然来到他们中的陌生人会很难说出他是在曼彻斯特还是在马德拉斯。”[93]哈第指出,这样一个事实促使英国人应该去考虑授予印度人多大的自治权的问题。哈第的书曾在对印度的歧视根深蒂固的英国引起轩然大波。麦克唐纳也指出,民族自豪感虽然是一笔极有价值的财富,但是如果英国人把它转化为一种种族优越意识,那它就不再是一种美德了。[94]种族主义只能导致让帝国统一在一起的精神纽带割裂,只能使非盎格鲁-萨克逊种族的人反对英国人。针对这种状况,麦克唐纳进一步呼吁,建立一种共同的统治帝国的行为标准,这种标准以英国传统的“自由与正义”原则为基础。他认为,帝国内任何地区的政府都不能“采取与帝国自身的传统或标准相悖或低于它的行政政策及公民自由的标准”[95]。此外,这派观念一直都在考虑将来可以给予土著居民一定的自治权。但是,对于何时给予土著地区自治权以及自治权的程度,该派未提出任何具体看法。
社会主义者对帝国的看法有两个明显的特点,一是侧重于对帝国主义背后的经济利益的分析,二是对土著种族的同情与关注。该派之所以产生这样的观点,原因在于,随着1845年马克思《资本论》的发表,社会主义者在对欧洲大陆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中,已普遍采取了经济的分析方法。19世纪90年代,社会主义批评家们已经认识到,在欧洲各强国的过度生产、资本积累与帝国主义之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霍布森本人从1890年起就一直从事帝国主义经济动机的研究。此外,这一派中的大多数人都曾游历过帝国的许多地区,对土著地区有直观的了解,因而会对土著地区产生更多的同情,并能从社会主义的立场对英国的殖民统治做出批判。
社会主义批评家虽然不处于执政地位,但是他们的观点与文化相对主义观点一样,仍对英国政府巩固、建设帝国的政策产生了一定影响。比如,霍布森关于在国际监督下的托管制的观点,在后来的国际联盟的“托管制”中得到了体现。而工党领导人则在一战后两次执政,采取了不少有利于印度人及非洲人的举措。凡此种种,说明这一派思想是英国帝国政策的一个有益补充。
然而,必须指出的是,上述巩固帝国的思潮虽然在帝国问题的决策中起到相当大的作用,但是思想并不等于帝国政策。英国的政治家们在制定帝国政策上,虽然要参考各种思潮,但也必然要受很多其他因素制约。此外,在具体政策的执行上,为了使帝国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连续性、稳定性,就需要使持这一派观点的人与另一派达成妥协。在多种因素的制约下,英国人进行着巩固帝国这一复杂而又艰巨的工作。
【注释】
[1]IainR。Smith,TheinsofSouthAfricaWar1899—1902(Longman,1996),p。1。
[2]JamesS。OlsooricalDiaryofEuropeanImperialism(GreenwoodPress,1991),p。204。
[3]C。C。Eldridge,Viperialism(HumanitiesPress,1978),p。204。
[4]Milner's‘helot'DispattheSituationinSouthAfrica,4May1899,W。DHandcock(ed。),EnglishHistorientsXII(2)1874—1914(London,1977),p。405。
[5]IainR,Smith,op。cit,p。2。
[6]IainR,Smith,op。cit,p。2。
&wanger,DemodEmpireBritain1885—1914(EdwardArnold,1983),p。235。
[8]BeraiheWorld1850—1982:DelusionsofGrandeur(LeAllen&Unwin1983),p。57。
[9]ThomasPakenham,TheBoerWar(London,WeidenfeidandNi,1979),p。573。
[10]IainSmith,op。cit,p。1。
[11]H。L。Wesseling,DivideaitionofAfrica,188er,1996),p。327。
[12]ThomasPakenham,op。cit,p。573。
[13]BerheLion'sShareAShortHistoryofBritishImperialism1850—1983(Longman,1984),p。196。
[14]JamesMorris,FarewelltheTrumpets(Harvest,1978),p。95。
[15]JosephChamberlain,Speegtheiale19eBehepire:BurketoAttlee1774—1947(Adam&CharlesBla,1963),p。330。
[16]BerheLiberalIdealandtheDemoheoriesofImperialismfromAdamSmithtoLenin(JohnHopkins,1993),pp。111-112。
[17]WinfriedBaumgart,Imperialism:TheIdeaayofBritishandFrenialExpansion1880—1914(London。Oxford,1982),p。96。
[18]Ber,p。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