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大约四五日前,他在日常巡营时,敏锐地察觉到几副面孔似乎过于新鲜了。他们被安插在不同的队里,操练执勤并无差错,甚至比一些老兵还卖力,但那种刻意融入的低调,以及过于干净、几乎无迹可查的过往履历,在他眼中反而成了疑点。
他当时未动声色,只私下命令赵铠,不动声色地去查明这几人的来路。
“说。”林向安将佩刀挂上兵器架,转过身,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半明半暗。
赵铠上前一步,声音更沉:“禀将军,那几人虽经了几道手,名义上是平调而来,但最终顺藤摸瓜,发现安排他们调动的关节,以及他们最早效命之处,都指向”他略一迟疑,还是清晰吐出,“九殿下。”
营房中一时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林向安静立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惊讶,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赵铠见他不语,低声请示:“将军,这几人该如何处置?是否要寻个由头清出去?”
林向安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沉默了片刻。宋宜的人,他此举何意?监视?保护?还是另有所图?
回想起前些日子,宋宜几乎每日光顾司卫营,口口声声说要学射箭。现在想来,怕当时就有所图谋。
“不必。”林向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既已查明是九殿下的人,且暂无逾矩行为,便暂且留用,仍按原有职司安排,无需特殊对待,也勿要让他们察觉已被识破。”
“是!”赵铠虽有些不解,但毫不犹豫地领命。
“只是,”林向安补充道,“从今日起,你亲自留意他们的动向,尤其是与营外接触的情况。有任何异常,即刻报我。”
“末将明白!”
赵铠退下后,营房内重归寂静。林向安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营中的火光。冷风灌入,吹散了房内些许沉闷。
他一直知道,宋宜,不可能毫无所求。
林向安至今记得,在宋宜第一次跑来司卫营送他礼物的当天晚上,三皇子便曾私下提醒过他。
三皇子当时语气凝重:“小九这人,心思缜密,又最会藏巧示拙。他平白无故地亲近你,背后恐怕另有所图。林向安,你需多加小心。”
这些话,随着他与宋宜日渐频繁的往来,渐渐沉到了记忆的角落。只在偶尔被三皇子问及宋宜近况时,才会短暂地浮上心头,又被他轻轻按回原处。
他走到案边,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冷坚硬的桌沿。白日里,就是这只手,曾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穿过岐山萧疏的林木。
心里不是愤怒。
甚至没有多少被暗中安插人手的冒犯感。
他早已不是天真的少年,朝堂与宫闱的规则,他看得明白。宋宜的手段,他并非全无预料。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以一种如此清晰、不容回避的方式摆在面前时,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缓缓从心底浮了上来。
那是他一直以来,或许有意无意,在对着宋宜那双含笑眼眸时,故意不去深想的认知。
他爱的这个人,并不只是那个风流不羁、总爱逗弄他的九皇子。
这个念头冰冷而确凿地划过心头,带来一阵细微却深刻的战栗。
宋宜是皇子,是深处权力漩涡中心,怎么可能逃开这些权利算计,真的当一个闲散的皇子。
他的风流是面具,闲散是伪装,那看似随意抛洒的柔情与亲近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谋算与层层叠叠的布局。
他将人安插进司卫营,本质是掌控,是布局,是将一切可能影响棋局的变量,都尽可能纳入自己的视野与掌控。
同时,也是可能以司卫营为棋子,晃动三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爱是真的。山间牵手的温度是真的。宋宜说“想见你”时眼底的光,也是真的。
但这份真,能有多重?能在江山权谋的天平上,占据多少分量?
林向安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平静地自问:他们两人,真的能走到最后吗?真的,有结局吗?
阻隔并非来自外物,而源于他们自身。从最初,彼此便立在无法全然交付的境地。各有背负,各怀心思。
宋宜注定无法对他全然坦白,正如他也绝不可能吐露三皇子交付的任何机宜。
他们之间的爱,像一座构建在流沙上的华美楼阁,之所以能存在,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此前都心照不宣地忽视了底下松软而危险的根基。
那些无法调和的立场、身份与注定伴随的算计。
如今,这缄默的平衡被悄然刺破了一隙。寒风吹入,令他看得分明。
他爱的,是一个永远会将一部分自我隐藏在迷雾之后、永远会以江山弈局为优先考量的皇子。
而他自己,是受三皇子擢拔、须对其尽忠的司卫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