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南市分公司的玻璃门擦得锃亮,倒映着江八月灰扑扑的夹克衫。他站在门廊下调整了一下平光镜,指尖捏着的卷尺金属头硌得掌心生疼——这是他从总公司仓库找的旧工具,卷尺壳上还留着被叉车蹭过的凹痕。
“找谁?”前台小姑娘抬头时,假睫毛差点戳到屏幕。她打量江八月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预约了吗?没预约不能进。”
“总公司派来的,黄特助,对接仓库改造。”江八月把打印好的介绍信递过去,纸角被他攥得发皱。
前台扫了眼介绍信上的红章,嗤笑一声把纸推回来:“总公司的章啊?上个月来个送文件的,也说自己是总公司的,结果连我们分公司经理姓什么都不知道。”她往椅背上一靠,美甲在键盘上敲出噼里啪啦的响,“等着吧,我们赵主管忙完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个钟头。江八月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坐得屁股发麻,期间目睹了三拨人被前台笑脸相迎:一个是本地芒果供应商的老板,金链子比江八月的手腕还粗;一个是自称“能搞定媒体”的营销公司经理,递烟时手指上的钻戒闪得人睁不开眼;还有个穿超短裙的女人,拎着个LV包,说是来“谈代言人合作”,前台一路小跑着把人领进了经理办公室。
首到日头爬到正头顶,才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晃悠悠从电梯里出来。男人梳着油亮的背头,领带歪在一边,正是前台口中的赵主管。他看见江八月时皱了皱眉,仿佛看到了粘在鞋底的另一块口香糖。
“你就是总公司来的?”赵主管打了个哈欠,口气里还飘着韭菜盒子的味,“跟我来吧,快点弄,下午还得陪王总去钓鱼。”
仓库在负一楼,刚下楼梯就闻到股馊味。江八月的眉头瞬间拧起来——总公司发的元阳芒果,每箱都该垫三层吸水纸,可眼前这些箱子敞着口,烂芒果汁顺着纸箱缝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了小小的黄水洼。
“这是上周从元阳发的货?”江八月蹲下身,捡起一个表皮发黑的芒果。果蒂处的标签还没撕,印着总公司的溯源码。
“哦,那批啊。”赵主管满不在乎地踢了踢箱子,“有点磕碰,扔了可惜,让车间打成泥做果酱了。”他掏出烟盒抖了抖,“总公司就是太讲究,芒果嘛,能吃就行,哪那么多规矩?”
江八月没接烟,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总公司规定,破损率超过5%的批次要立即报备,这批货的破损率至少30%,为什么不报?”
“报什么报?”赵主管把烟点上,吐了个烟圈在江八月脸上,“报上去还得挨骂,不如自己处理了。我说你个特助管得挺宽啊?一个月挣多少钱,操董事长的心?”
仓库管理员在旁边帮腔:“就是,赵主管这是为公司省钱!不像你们总公司的人,喝杯咖啡都要报账,我们赵主管请供应商吃饭,都是自己掏腰包!”
江八月的笔在纸上顿了顿,抬头看向堆在角落的另一个纸箱。那箱子没贴总公司的标签,上面印着“本地特产”西个字,打开一看,里面的芒果个个青黄不接,表皮还沾着泥。
“这是哪来的?”
赵主管的眼神闪了闪:“哦,本地农户送的样品,尝尝鲜。”
“尝鲜需要订五十箱?”江八月指着纸箱侧面的物流单,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数量:50”。他拿出手机对着物流单拍照,“总公司的采购流程里,没有这笔本地芒果的记录。”
“你他妈拍什么!”赵主管突然炸了,一把打掉江八月的手机。手机在地上滑出老远,屏幕磕出个蛛网纹。“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分公司是我们一手做起来的,总公司除了给钱还做了什么?现在派个破特助来查东查西,你算个什么东西!”
仓库管理员也跟着吼:“就是!赵主管跟我们王副总沾亲,真要闹到总公司,看谁先滚蛋!”
江八月弯腰捡手机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看那两个人,只是轻轻吹了吹屏幕上的灰:“王副总?王启明?”
“知道还敢炸刺?”赵主管得意地挺了挺肚子,“我表舅是王副总的司机,你说要是我表舅在王副总面前提一句,你这特助的工作还保得住吗?”
江八月站起身,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赵主管莫名发寒。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慢悠悠地解开夹克衫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左胸的口袋里,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辰丰集团的logo,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总裁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