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演武场上,竹影横斜,一道利落的身影辗转腾挪,长剑挽出团团寒芒,破空声清脆利落,每一招都刚劲飒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锐气。
萧觉夏收剑而立时,额角沁出细密薄汗,墨发被晚风拂得微乱,却半点不见疲惫,眼底亮得像盛了星火。
她刚收势回握剑柄,便瞥见演武场入口处立着的一道身影。
萧知颜静立在竹荫下,一身素色长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冷淡漠,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静气,仿佛与周遭的竹影融为一体。她眉眼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只静静看着场中意气风发的妹妹,目光沉静,无波无澜。
萧觉夏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练剑时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欢喜,快步提着剑奔过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邀功:“姐,你可算来了!你方才看到我练的这几招了吗?新学的枪法改的剑式,是不是利落得很?”
萧知颜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的长剑,又看了眼她微湿的额发,良久只沉沉开口:“别练了。”
萧觉夏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怎么了?我还没练完呢。”
“母亲回来了,”萧知颜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浅淡的情绪,“方才遣人来传,叫我们立刻过去一趟。”
这话一出,萧觉夏脸上的欢喜瞬间散了个干净,下意识皱起眉,“母亲回来了?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别问,听着就是。”,萧知颜没有过多解释,只抬步转身离开。
萧觉夏撇了撇嘴,虽然满腹狐疑,但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乖乖地收起长剑,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知颜身后。
……
喧嚣渐渐沉落,晚风掠过树梢,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缓缓褪尽,夜色很快再次降临。远山隐入墨色,灯火次第亮起,周遭慢慢浸在一片静谧的昏暗中,白日的热闹尽数被夜色收拢,只余下晚风轻轻拂过人间。
沈景遇缓步踏入为他安排的客房,周身的寒气未曾有半分舒缓,反而越来越冷。他抬眸淡淡扫过屋内陈设,处处皆是精心布置——案几上摆着新换的青瓷瓶,插着几枝带露的青竹,与院落景致相映;床幔是素色暗纹锦缎,垂落得规整妥帖;连桌角都备好了他惯用的清茶与暖炉,无一不细致周全,显然是萧念身边的人,按着她的心意提前打点妥当。
依云垂手立在门边,见沈景遇面色沉冷,一言不发地打量四周,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局促。过了好久,她才轻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忐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打圆场:“陛下,这屋子是主子亲自吩咐下人收拾的,一应陈设皆是按着您的习惯置办,不知陛下可还满意?”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竹风轻响,沈景遇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这让依云更尴尬了,站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一旁的影初将这窘迫的一幕尽收眼底,深深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夫妻俩甜的时候能把人腻死,吵架了又能把人折腾死,他们这群下人还得跟着担惊受怕的。
他上前一步,贴近依云耳边,小声道:“你先下去歇息吧,这儿有我就行。”
依云如蒙大赦,连忙福了福身,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屋子。
谁知刚跨出门槛,还没走出几步,一道修长的人影便像块牛皮糖一样粘了上来。
“阿云——”萧羡予笑嘻嘻地凑到依云身侧,那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多情。
依云脚步一顿,额角不自觉地跳了跳——这狗皮膏药到底想干嘛?!!堂堂王爷就没有自己的事干吗?
想着,依云缓缓转过身,面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淡淡开口:“庆宁王,下人早已为您备好寝屋,此刻夜色已深,您该回去安歇了。”
“咳咳,”萧羡予掩唇轻咳两声,一脸无辜地眨眨眼,“这竹苑太大了,我认床,实在是睡不着,出来走走透透气。阿云要不要陪我一起?这竹苑的夜景,独看可是辜负了。”
依云嘴角抽了抽,果断拒绝:“不必了。一路车马劳顿,奴婢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回屋歇息,就不陪王爷闲逛了。”说罢,她便转身,打算径直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可萧羡予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非但没有半分气馁,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欣喜:“那……天黑路暗,我送你吧”,依云不回话,既不点头应允,也不拒绝。
但这个反应让萧羡予更开心了——依云没有直接甩开他,也没有斥责,便是默许了。他立刻快步跟上,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欠揍。
屋内,随着门扉合上的轻响,最后一点嘈杂也被隔绝在外。
沈景遇挥了挥手,影初顿时如释重负,连日来夹在闹别扭的帝王与国主之间,他早已心力交瘁,白天被强行扣下,夜里还要伺候起居,此刻终于得空,只想立刻去找月魄,诉说委屈。
“属下告退。”
他连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合上房门,将一室静谧,尽数留给了屋内之人。
沈景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来,骨缝里都透着酸涩。更让他心口堵得慌的,是萧念这几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明明以前还恨不得黏在他身上,近几日却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他,仿佛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路人。他堂堂一国之君,何时受过这种冷落?可偏偏他还不能发作,只能把那口闷气生生咽进肚子里,憋得胸口发疼。
他站在榻边,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动作有些迟缓,修长的手指因疲乏而略显僵硬,解了几次才将那繁复的宫绦松开。随着系带滑落,外袍顺着肩头无声褪下,堆叠在臂弯,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将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中衣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上面的牙痕尚未完全消散。他垂着眼睫,长眉微蹙,正准备去解中衣的盘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
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躯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
那双纤细的手臂从背后环过他的腰身,脸颊轻轻抵在他宽厚的背脊上,带着夜露的微凉。沈景遇浑身一僵,原本要去解扣子的手悬在半空,大脑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萧念?”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刚要入睡时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呼吸透过薄薄的中衣,烫得他背脊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