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庆宫,三月二十。
春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长窗,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殿内燃着清雅的苏合香,气氛却有些凝滞。
萧宸胤站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墨色锦袍衬得他眉眼越发深邃锐利。
他刚从北境军营回朝不久,身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此刻,他正微微蹙眉,看着御案后那位虽年过西旬,却依旧雍容华贵、风韵不减的女子——他的母后,大雍皇后苏晚晴。
“母亲,”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儿臣刚回朝,北境军务尚需整饬,南边水患的赈灾条陈也还未看完。此时让儿臣离京,亲自前往大烨迎亲?这不合规制,亦无必要。”
他将那封来自大烨的国书副本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语气冷淡:“不过是场交易。按礼制,遣一重臣为使,足矣。何须儿臣亲赴敌国?”
他特意强调了“敌国”二字。
大烨新败,求和心切,大雍才是占据主动的一方。皇子亲赴,岂非抬举了他们?
苏晚晴放下手中正在插瓶的玉兰,拿起丝帕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儿子。她的目光温柔,却有着洞察人心的力量。
“胤儿,”她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让你亲自去,是你父皇的意思。”
萧宸胤神色一凛:“父皇?”
“是。”苏晚晴微微颔首,“此次虽胜,但大烨根基尚在,朝中主战派势力犹存。你父皇的意思,让你借迎亲之名,亲赴大烨国都。一是彰显我大雍气度与诚意,令大烨主和派更有底气,稳固和议;二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也可亲眼看看,这大烨经此一败,朝堂之上是何光景,民间士气如何,边防是否真有松懈可乘之机。有些事,奏报上看不来,需得亲眼看。”
原来如此。
萧宸胤眼中的抵触消散了些,转为冷静的思量。
父皇的考量更深一层,这并非简单的迎亲,更是一次隐秘的军事政治侦察。
以迎亲使团为掩护,确实比派遣探子更自然,也能接触到更高层面的人物和信息。
“儿臣明白了。”他沉声道,“既是父皇旨意,儿臣自当遵从。”
见他应下,苏晚晴紧绷的神色柔和下来,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放的海棠,声音轻缓下来,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
“胤儿,你可知,大烨送来的这位和亲公主,是谁?”
“安宁长公主,沈惊澜。大烨皇帝嫡长女。”萧宸胤答得流利,情报他己熟记于心。
“她不只是大烨的嫡长公主。”苏晚晴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带着一种萧宸胤很少见到的、属于过往岁月的温情与怀念,“她更是……晚樱的女儿。”
晚樱?
萧宸胤怔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能被母后如此称呼,且带着这般追忆语气的……
“林晚樱。大烨的先皇后,这位安宁长公主的生母。”苏晚晴缓缓走回座位,示意他也坐下,“也是母亲……年轻时的故交。”
故交?
萧宸胤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母后出身大雍顶级世家,年轻时足迹几乎未出大雍,怎会与一位大烨的皇后是故交?且听这语气,似乎交情匪浅。
苏晚晴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陷入了回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晚樱她……并非普通闺阁女子。她游历西方,见识广博,于医术、草木之道颇有建树。那年她途经大雍,与母亲偶然结识,一见如故。我们曾一同探讨古籍药方,辨识奇花异草,无话不谈……那是段很愉快的时光。”
萧宸胤静静听着。他从未听母后提起过这段往事。
“后来,她回了大烨,不久便传出消息,入宫为后。”苏晚晴语气微涩,“再后来……便是她因生产血崩而亡的噩耗。母亲曾派人送信问候,却石沉大海。这些年,每每想起,总觉惋惜。那样灵动慧黠的女子,竟早早凋零在深宫之中。”
殿内安静了片刻。
“母亲与故人之女,时隔多年以这种方式重逢,儿臣明白母亲心中感慨。”萧宸胤开口,语气因理解了父皇的深层意图而不再冷硬,但对这门婚事本身,依然平淡无波,“然,此婚事终究是国事。儿臣此去,首要乃父皇交代之事。”
苏晚晴看着他,这个她最骄傲也最让她头疼的儿子。
能力强,有主见,却也因为太过出色而心高气傲,于男女之情上极为淡漠。让他去娶一个素未谋面、还是来自战败国的公主,他心中抵触,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