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过小半条街,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
果然,巷口支着个干净的棚子,一对中年夫妇正忙碌着,几张旧木桌擦得发亮,零星坐着几个食客。
青年似乎真是熟客,对摊主点了点头,便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沈惊澜在他对面落座。
“两碗馎饦,多些芫荽,一碗清汤。”青年对过来招呼的妇人道,又看向沈惊澜,“这里的清汤是用菌子和鸡架吊的,清淡鲜美,配着吃不错。姑娘可要尝尝?”
“好。”沈惊澜应下。
等待的间隙,两人都没说话。
沈惊澜悄悄打量着对方。他坐姿很首,但并非刻意,是一种习惯性的挺拔。
手指放在粗糙的木桌上,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的茧子更明显了。
整个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剑,静默,却隐隐透着锋锐。
馎饦和汤很快端上来了。粗瓷大碗,汤色清亮,馎饦(一种面片)煮得恰到好处,撒着翠绿的芫荽末,香气扑鼻。
“请。”青年将筷子递过。
沈惊澜也不再客气,吹了吹热气,小心尝了一口汤。
果然鲜美,是食物本身的味道,温润妥帖地滑入胃中,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微凉和之前的紧张。她又夹起一片馎饦,筋道爽滑。
简简单单一碗吃食,却让她觉得比宫里的珍馐美味更熨帖肠胃。
青年吃得很快,但丝毫不显粗鲁,动作有种简洁利落的美感。
沈惊澜也慢慢吃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无需算计的一餐。
“姑娘不是京城本地人?”青年忽然开口,声音在食物的热气中显得没那么清冷了。
沈惊澜心中微警,面上不动声色:“随亲戚暂居于此。公子呢?听口音,似乎也不是京畿人士。”
“北边来的,做些皮毛药材的小生意。”青年答得流畅,“京城繁华,但规矩也多,不如北地自在。”
“自在?”沈惊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淡淡的怅惘,“是啊……天地辽阔,策马驰骋,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必看人脸色,无需计较分寸……那才是自在。”这话里,带入了原主深锁宫闱的压抑,也混杂了她自己对前世自由生活的些许怀念。
青年抬眼看了她一下,斗笠阴影下的目光似乎有了些波动。“姑娘似乎……很向往这种自在?”
沈惊澜自知失言,收敛了情绪,笑了笑,有些苦涩:“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人生在世,谁又能真正自在?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被身份、责任、或是……命运推着走。”就像她现在,被一纸和亲推往未知的远方。
青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身不由己是常事。但心若向着自在,总能在方寸之间,找到喘息之机。譬如今夜,这碗热汤,这市井烟火,不也算片刻自在?”
他的话质朴,却莫名有种力量。沈惊澜微微一怔,看向他。斗笠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能看到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安抚般的弧度。
“公子说的是。”她端起旁边的清汤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眉眼,“多谢。”
“不必。”青年也端起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时,语气随意地问,“姑娘方才说的‘命运推着走’,可是遇到了难处?当然,若不便说,就当在下唐突。”
沈惊澜摇摇头:“算不上难处,只是……有些选择,由不得自己。就像秋天的叶子,风往哪儿吹,便得往哪儿落。”她隐晦地指向和亲。
青年若有所思:“叶子落处,未必不是沃土。风势虽不由己,但根茎深浅,却可自己把握。只要扎下根,总有发芽抽枝的一日。”
这话意有所指,且带着一种豁达的鼓励。沈惊澜心中微动,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奇。这不像一个普通行商能说出的话。
“公子见识不凡。”她诚心道。
“走南闯北,听得多了,胡乱感慨罢了。”青年语气平淡,将话题带开,“这家的馎饦确实不错,汤也鲜。姑娘若是喜欢,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再来。”
以后?
沈惊澜心中黯然,她哪还有“以后”在京城夜市闲逛的机会。但她没有表露,只是点点头:“但愿。”
食毕,青年付了账,几枚铜钱,不多不少。两人起身离开摊子。
巷外,夜市喧嚣依旧,但己近尾声,人流渐稀。
“夜深了,姑娘家住哪个方向?可需……”青年话未说完,意思却明了。
“不必了,多谢公子。就在前面不远,我自己回去便好。”沈惊澜婉拒。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回“皇宫”。
青年也不坚持,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