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廿八,大雍使团抵京。
西月廿九,夜,麟德殿宫宴。
沈惊澜穿着那身月白云纹的长公主礼服,坐在皇室女眷中不起眼的角落。她没再刻意扮出那副怯懦病态,只是微垂着眼,神情疏淡,仿佛周遭的喧嚣浮华与她无关。
指尖在袖中轻轻着那枚温润的玉髓,总能让她心绪稍定。
【宿主,对面第三桌那个穿绛紫官袍的老头,偷偷瞥了你七次。需要我提供‘恶作剧小道具:瞬间秃头贴纸’的兑换服务吗?只要60积分。】流光在脑内跃跃欲试。
“不必。”沈惊澜端起青瓷杯,浅啜一口清水,“积分宝贵,留待有用之时。”
殿内钟磬齐鸣,帝后驾临。
沈霆面色端肃,柳容芷雍容含笑,目光扫过女眷席时,在沈惊澜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接着,殿门口传来清晰的通禀声:“大雍国五皇子殿下到——”
殿内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沈惊澜也随众人抬起眼。
萧宸胤着一身玄色亲王常服步入殿中,玉冠束发,身姿挺拔。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稳气度,与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却让满殿华服朱紫都成了模糊背景。
他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只在经过御座前时,依照礼节向沈霆与柳容芷微一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他落座主宾席,位置恰好与女眷席的沈惊澜遥遥相对,中间隔着舞乐池与几列席位。
沈惊澜在他进殿的刹那,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尽管他今日服饰华贵,气度凛然,与那夜馎饦摊前戴斗笠的“燕尘”判若两人,但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双即使隔着距离也觉沉静深邃的眼,还有那举手投足间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觉……
是他。
大雍五皇子,萧宸胤,就是那夜请她吃馎饦、赠她黑石、与她谈论“落叶”与“扎根”的燕尘。
沈惊澜迅速垂下眼帘,心中并无太多慌乱,反倒升起一股奇异的平静,甚至隐隐有些想笑。
命运这安排,当真戏谑。她面上不露分毫,只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鎏金碗碟上的缠枝花纹,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宫宴开席。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大烨官员们轮番向萧宸胤敬酒,言辞客气中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或暗含不甘的奉承。
萧宸胤应对简洁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失礼,让人捉摸不透。
沈惊澜安坐一隅,安静地用着面前清淡的菜肴,偶尔抬眼,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对面。
她注意到,萧宸胤似乎对歌舞兴致缺缺,更多时候是端着酒杯,目光沉静地落在殿中某处,或是听着身旁大雍副使的低语。
他的坐姿很正,但并不僵硬,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长期握持兵器留下的薄茧——与那夜递给她筷子时,她模糊瞥见的一样。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倏地转向女眷席,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惊澜身上。
两人的视线隔着舞姬翻飞的水袖与晃动的珠帘,在空中短暂相接。
沈惊澜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其他贵女般羞涩垂眸。她只是平静地迎上那道目光,眼中没有惶恐,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清澈的淡然,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微微偏过头,对身旁的青鸢低声说了句什么,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萧宸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他看到她苍白却不再刻意显得病弱的脸,看到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也看到了她假装与侍女交谈时,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的细微动作——那是一种思考或等待时的小习惯。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遮住了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微澜。
宴至酣处,司乐坊献上一曲新排的《破阵乐》,乐声激昂,舞姿雄健,意在展示大烨虽经战事,风骨犹存。
曲毕,满殿喝彩。
柳容芷适时含笑开口,声音温婉:“此曲粗陋,让五殿下见笑了。素闻大雍军威赫赫,想必军中亦有豪迈乐章,不知与我这闺阁之乐相比,有何不同气象?”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大雍军乐,既奉承了对方,又不失本国体面,同时暗含考量——想听听这位皇子如何评价,是否真如传闻般知兵善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