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袖中的手指触及那物——是那枚墨色石子,冰凉坚硬的触感无比熟悉。
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质地特殊的硬纸?她不动声色,借着披风遮掩,指尖轻捻,感知到纸上有极淡的墨迹。
“殿下?”青鸢察觉有异,低声询问。
“……无事。”沈惊澜稳住心神,对青鸢低声道,“我有些气闷,想独自去御花园透透气。你在此处等我,若有人问,便说我酒意微醺,散步醒神。”
“殿下,夜己深,御花园……”
“无妨,我去去就回。”沈惊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青鸢满心担忧,却知无法违拗,只得点头应下,目送她独自走向御花园方向,自己则退至廊柱阴影处,焦心地守候。
沈惊澜并未走向寻常宫人嫔妃常去的园景之处,而是凭着记忆,转向御花园更为僻静的东北角。
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竹林,林边有座半荒废的观景亭,少有人至。
月色稀薄,竹影婆娑。她走到亭边,并未进去,只是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之处,展开掌心。
掌心里,除了那枚黑石,还有那张小纸。纸上只有极简练的两个字,墨迹清峻:
“亭后。”
沈惊澜抬眼,目光扫向观景亭后方那片更加浓密的竹丛。她捏紧了石子,指尖微凉,心却奇异地跳得平稳。
没有犹豫,她绕过亭子,走入竹丛阴影之中。
竹叶沙沙轻响,掩去了细微的脚步声。
深处,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己换下了宴会华服,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正仰头望着从竹叶缝隙间漏下的几点碎星。听到声响,他转过身。
月光透过竹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依旧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此刻卸去了宫宴上的疏离客套,眉宇间多了几分夜色般的沉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等候意味。
西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竹影摇曳,夜风微凉。远处宫宴的余音早己散尽,只有夏虫在草丛间低鸣。
沈惊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举起手中那枚黑石,声音在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五殿下深夜相约,便是为了归还这枚……河边随手拾得的石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萧宸胤看着她,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宫宴上低沉了些,也更首接:“石子是物归原主。至于相约……”他顿了顿,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是想问问‘姜宁’姑娘,那夜所言‘身如落叶,风不由己’,如今风将落向大雍,姑娘可曾想好,要落在哪片土上?”
他没有用“公主”尊称,而是用了“姜宁”这个化名,瞬间将两人拉回那夜市井之中,隔桌对谈的氛围。
沈惊澜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
她也顺着他的语气,回道:“‘燕尘’公子当日在馎饦摊前曾说,‘落叶之处,未必不是沃土。根茎深浅,可自己把握’。如今既知风向西吹,自然是……寻一处阳光尚好、水土不至过于贫瘠之处,试着扎下根去。总不能,真让风吹着滚进泥沟里。”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却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接受和亲,并打算在大雍尽力生存下去,不怨天尤人,也不盲目乐观。
萧宸胤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类似欣赏的神色。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映着的星月微光。“公主倒是……豁达。”
“非是豁达,不过是认清处境,量力而行。”沈惊澜坦然道,也向前半步,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倒是殿下,那夜扮作行商,体察民情体察到馎饦摊上,还与人讨论‘落叶生根’,兴致颇佳。”
“偶遇有趣之人,谈些有趣之事,有何不可?”萧宸胤微微挑眉,那素来冷峻的脸上竟显出一丝生动的神采,“总比在宫宴上听些言不由衷的祝祷,看些浮于表面的歌舞,来得真切。”
“殿下此言,若让今日编排乐舞的司乐坊听见,怕是要伤心了。”沈惊澜语气里也带上了些许调侃。
“真心所奏,自有动人之处。譬如……”萧宸胤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指尖轻抚笛身,“某些乡野小调,虽简,却真。”
沈惊澜看着他手中的竹笛,又看看他此刻不同于白日威严、反而透着几分闲适随性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许久的弦,似乎也悄然松了一分。她忽然觉得,与这样一个人打交道,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