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寅时三刻,夜色最浓时,昭华宫却被烛火照得惨白。
沈惊澜几乎是被青鸢从冰冷的被褥中拽起来的。净面、梳头、开脸……每一道工序都沉默而迅疾,像在打磨一件即将献祭的祭品。
青鸢眼睛红肿得厉害,却死死盯着每一个细节,亲手为她绞面——细线刮过皮肤的刺痛,此刻竟有些麻木。
梳妆漫长得令人窒息。
铅粉敷过苍白的脸,胭脂点上毫无血色的唇,螺黛描出精致却僵硬的眉。
发髻被梳得一丝不苟,高高绾起,沉得仿佛要压断颈骨。
当那顶镶嵌无数珠玉、象征无上尊荣也承载无形枷锁的七翟冠,被几名女官合力戴在她头上时,沈惊澜清晰地听见自己颈椎“嘎”的轻响。
眼前垂落的珍珠流苏晃动,割裂视线。
最后,是那身嫁衣。
正红如血。
金线绣成的凤凰与翟鸟在烛光下振翅欲飞,缠枝莲纹蔓延舒展,华美得令人窒息。
宫女们小心翼翼将这沉重织物一层层套在她身上,束紧腰带,挂上禁步。当最后一道衣襟被抚平,沈惊澜缓缓转过身。
青鸢看着她,如同被瞬间抽空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泪水决堤。
眼前的女子,凤冠霞帔,容颜在盛妆下美得惊心动魄。
可那眉眼间的冰冷死寂,让青鸢瞬间回到十五年前——她侍奉的先皇后林晚樱,也是这样一身如火嫁衣,躺进了冰冷棺椁。
“娘娘……”青鸢嘶哑呜咽,扑通跪倒,死死攥住沈惊澜冰凉的手,“我的公主啊……”
沈惊澜低头看着痛哭的青鸢,心脏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可她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甚至称得上温柔的笑。
弯腰,用戴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擦去青鸢脸上的泪。
“姑姑,不哭。”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看,这颜色多好看,比素白的好,是不是?”指尖拂过青鸢斑白的鬓角,“别怕。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为你我流泪。”
青鸢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将那冰凉的手紧贴泪湿的脸颊。
吉时到,礼乐起。
沈惊澜最后看一眼这囚笼般的昭华宫,目光无悲无喜。搭着青鸢颤抖的手,挺首被嫁衣冠冕压得生疼的脊背,一步步走出去。
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
却又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