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双手拿过手稿,轻轻地在茶几上齐了齐,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
“我的钢笔字不大好认,”李诚义站起来,边走边说,“还是让我念给你听吧。”
“那好,那好!”杜聿明抬起臀部,移动了位置,让李诚义挨着自己坐下,双手把手稿递给对方以后,便微微闭上眼睛,靠着沙发洗耳静听。
“文章的题目是《记杜聿明将军》。”李诚义理了理嗓音,开始念起来:
“我国之有机械化部队,自徐教育长庭瑶创办始,而机械化部队开始歼敌,则自杜将军聿明督率始。在昆仑关大捷之后,敌人始认识我国军队,踏入世界近代军队行列,愈战愈强,实不可侮也。
“杜将军秉性谦和,宅心仁厚,对袍泽部属,均能推心置腹,相见以诚,延揽人才,优礼相遇,大有古儒将风度。尤其办事富有条理,精干迥异寻常,举重若轻,人莫能及。至其临阵督战,雍容镇静,料敌如神,在任何艰苦危险场合,决不张惶失措,可见智深勇沆,不愧为一代良将也。
“杜将军掌握机械化部队有年,由团长、而师长、而军长,一手缔造,百般辛劳。虽非机械专科出身,而研讨机械科学,极有心得,治军之暇,仍手不释卷,将来学问之造诣,兴事之成功,无可限量者矣!”
随着李诚义语调的抑扬顿挫,杜聿明空悬着的脚尖也在一起一伏的,仿佛在为一副甜润的歌喉伴奏。待李诚义放下手稿,杜聿明立即挺直腰杆,让胸脯贴着李诚义的臂膊,再把自己的手臂绕过对方的后脑勺,笑呵呵地拍打着李诚义的肩头:
“李先生的文笔真是好得很呢!”
“再好有什么用?”李诚义耸着肩头,两手一摊,扮着苦脸说,“《中央日报》登不出来呀!莫说不给头版二版,就是报屁股也不给呢!”
“其他报纸也不行么?”杜聿明涨红着脸,显露出乞求的眼光。
“其他报纸?”李诚义扭过头,盯着杜聿明的眼睛,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杜军长为什么只想到其他报纸呢?其他报纸也是别人的呀!我不明白,第五军买得起几千辆战车,为什么就开不起一个报馆?一个报馆一年的开支,充其量能够买回一辆坦克,可是它的战斗力,完全能够超过一百辆坦克!”
杜聿明没有作声,隔了半晌,直到眼光里出现了严肃的神情,才缓缓启口道:
“据李先生所知,胡宗南、宋希濂、关麟征他们都有自己办的报纸么?”
“有的有,有的没有。李诚义一把抓过茶几上的那叠手稿,赌气地使劲往皮夹里塞,然后再一次盯着杜聿明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办不办报纸不是我的事情。我是受老友杨劲支的委托来这里的。杜军长虽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军人,但是我的这篇文章迟早还是要见报的。见不了报纸就见传单,反正不见铅锌我死不瞑目!”
杜聿明慌忙拉住李诚义的手,诺诺连声道:“请李先生不要介意!只要他们有报纸,我也应当有报纸,哪怕少买十辆坦克我也愿意!有李先生这样的朋友替我主持报馆,我真是三生有幸!听李先生口音,是山西人吧?”
“我是江西人。”
“不管山西、江西,还是我们陕西,反正都有一个‘西’字,看在这个字的份上,我俩今后就以兄弟相称吧!”
李诚义紧紧地捏住杜聿明的手,使出全身力气,像杜鹃啼血那样惨叫了一声:“光亭兄!”
杜聿明也很激动。带着惨痛的回忆,他要向过去告别了。他不再在襁褓之中了,而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今后的报纸就叫《新生报》吧。你在发表写我的这篇文章的时候,请把第一句话删去,也就是把徐教育长的名字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