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
“在‘二火锤’的营帐里。”
罗长倚霍地站起,在地上焦燥地踱来踱去。
“哥老会”令罗长倚闻之丧胆。“哥老会”又称“袍哥”,具有明显的反清政治色彩,清末在四川深入到了各个阶层。“哥老会”之由来,其沿革要追溯到明末清初,在福建一带坚持抗清的郑成功。清顺治十八年(1661),已经从荷兰人手中拿下了台湾的郑成功破天荒地开山立堂,与手下将士结为异姓兄弟,并派“兄弟”们潜入大陆,发展反清复明秘密组织。蔡德英在东南几省发展的组织称洪门,陈近南在西北几省发展的组织更为迅速,后经顾炎武、王船山演变为“汉留”,通称“哥老”亦叫“袍哥”,很具号召力。袍哥迅速发展到全国,以四川为最。其发展对象为三教九流及江湖人物。三教即:儒、释、道;九流即: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地理四流推、五流丹青六流相、七僧八道九琴棋;各地组织鱼龙混杂。
“大帅,我看得对‘二火锤’他们几个来硬的了!”邱春林提醒只知在地上走来走去,拿不出办法的罗长倚。
“是只有来硬的了!”罗长倚猛然住步,青白脸上满是杀气。略为停顿,问邱春林:“你看要不要征求王方舟他们的意见?”
“罗大帅!”邱春林牙疼似地叫了一声:“你没有注意今天宴会上王方舟这些人的态度?”
“若其‘二火锤’他们拒捕呢?”罗长倚依然拿不定主意。
“那就镇压!我们手上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我带卫队去采取突然袭击,然后赶紧稳住堂子,造反的也不过就‘二火锤’这几个人。”
罗长倚又在地上快速踱了两步,下了决心,霍然站定,对邱春林说:“好,事不宜迟。现今形势间不容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以防万一,我立即带一帮兄弟向半里路外的喇嘛寺转移。你们动了‘二火锤’他们后,有两个可能:一是就此压着了堂子,事情就可以在小范围内解决。二是,川军全面暴动。若是这样,你们完事后,赶快撤到喇嘛寺,我们抱成团要紧。若川军来攻,我身边卫队二百多人个个武艺超群、武器精良。又是黑夜,他们占不到半点便宜。另外,我立即派人去游说我的老乡陈奇珍,许他高官厚禄。听赵尔丰说,陈部是川军中唯一能战之师,若他肯为我用,我稳操胜券。若有不测,我们连夜突围!”
邱春林连声说好,“唰——!”地一声掏出手枪,把子弹顶上膛,带着人去了。
川军驻在工布江达郊外一片空旷的野地里。各营驻地相对独立,间隔一二里。如屯的营帐连绵铺展开去,这时全都被浓稠漆黑森冷的夜幕裹紧。一协上万川军驻此已有一些时日,没有敌情,地广人稀,因此,都相当松懈麻痹。特别是到了晚上,天冷,各营放的那一二个哨兵,也不知钻到哪里去了——二营今晚也是如此。
绰号“二火锤”的二营管带程丁的营帐离部队有点距离,像一座孤岛。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正召集哥老会骨干们开会。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秘密已被罗长倚发现,哨兵也被人家整死了!现在,危险正向他们逼近——邱春林率领二、三十名精干的罗长倚卫队的官兵已无声无息而来,像游蛇似地将他的营帐铁桶似地包围。
“……我哥老会宗旨就是推翻满清!”摇曳的烛光下,“二火锤”正激昂慷慨地说,“内地马上就要动手了。赵尔丰不在,那个姓罗的算个求(不行)!他龟儿子东西罗长倚要当满清的孝子贤孙,还要在我川军中马干吃尽。不像钟(颖)胖子,虽说是满人,还逗人爱!虾子可恶。就这样子办!大家回去后立马串连兄弟们,三更以我枪响为号,把罗长倚几个虾子先弄来关起再说。现在是我们借机举事的最好时机。我的话就这些,看哪位哥子还有啥子要说的?”
在邱春林逼视下,程丁用一双愤怒的豹眼盯紧他,手开始慢慢举起来。就在程丁的双手即将举伸时,突然迅雷不及耳地挽出一个花子——“唰!”地一声,只见白光一闪,藏在他袖中的匕首飞出。早有提防的邱春林将头一偏。“呀——!”一声惨叫,站在邱春林后面的一个卫士应声倒地。
“砰、砰、砰!”枪响了,火把熄了……混战中,牛耀武等三名“哥老会”骨干跑脱了。
枪声把整协已入睡的川军官兵打醒了,打惊了。情况当然很快就弄明了。顷刻间,罗长倚估计最坏的场面出现了。这支百分之九十官兵都加入了“哥老会”的川军,在“哥老会”头领们的带领下,将王方舟等高级军官挟持起来,再在大小头目带领下,提起枪,涌出营房,潮水似的向罗长倚们藏身的喇嘛寺涌去,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喇嘛寺。
兵变发生了。
“千刀万剐罗长倚!”
“生吞活剥邱春林!”
“以血还血,以命抵命!”……愤怒像决了堤的洪水。在“噼噼、啪啪”燃烧的火把中,二龙头牛耀武的大块头站到了场中,煽动道:“弟兄们,罗长倚狼心狗肺,同联豫串通一气,先从钟颖手中夺去兵权,进而杀我兄弟,大家说,咋个办?”
“没得说,打进喇嘛寺,活捉罗长倚那帮龟儿子东西!”
“点他龟儿罗长倚、邱春林们的天灯!”……
寺外的川军闹震了,夜幕中的喇嘛寺却不祥地沉默着。它建在一块高地上,平地矗立,无疑是一个军事上极好的制高点。在漆黑的夜幕笼罩中,黑黝黝的,像个凶险的庞然大物,蹭在那里,虽然不动,但很远便让人闻到了它散发出来的嗜血的杀伐气息。
急欲报仇雪恨的哥老会弟兄们,先是迫不及待地将瓢泼似的弹雨泼进寺去,进行试探,见寺内无反应,好些人往里冲。突然,喇嘛寺开始还击。密集的子弹曳着红光,在漆黑的夜幕中织起来一张死亡的网。冲在头里的川军,非死即伤,进攻的川军开始溃退。
“哎哟!”受伤官兵倒地,发出的阵阵惨叫声,锥子一般刺激着围攻者们。忍受不了这种强烈悲哀和刺激的官兵们又以命相搏,又冲上去,又接着上演惨剧。
二龙头牛耀武召集哥老会骨干们开过紧急会后,决定,围而不打,坚持到天亮,再一举收拾。
牛耀武拍了拍自己的头,猛然清醒。
“硬是、硬是哩!前营拿给陈奇珍收拾得巴巴适适的。他同罗长倚是老乡,万一率部攻出来,我们不就被这两个湖南人包了饺子?你看,我们要不要分兵迎敌?”。
“要不得、要不得!”微弱的光线中,只见哥老会三排习惯地摸起自己无须的下巴,俨然戏台上谋士们的样子:“这样子反而会让陈奇珍多心。我现在去他那里一趟,保险说得让他不对我出手。”
“你一个人去?”牛耀武眼都大了,杨定点了点头。
“你茶壶头装汤圆——心头就那么有数?”牛耀武不无担心。
“你注意掌握部队就是。我片刻即回,静候佳音吧。”哥老会三排说完这句,矮小的身影已没入黑夜。
当杨定一进入前营阵地,立即被陈奇珍戒备森严的官兵发现。顶顶有名的哥老会三排、“智多星”杨定,陈营官兵谁不认识?问清了缘由,便很快被带到陈奇珍营帐。
“杨军需,我就知道你会来。”陈奇珍让了坐,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哥老会三排,一笑,“你的来意不说我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