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军官面前摆一双筷子,一壶青稞酒,一个牛眼睛酒杯,两钵菜。一钵盛白花花晶亮亮的大米饭,一钵盛香喷喷的土豆烧牛肉。军官们明白,此时此刻身处藏区,又在行军路上,能吃上这些,是相当不错了,算是盛宴。
坐在左边末尾的前营管带陈奇珍,在弁兵上菜时就注意到,场上气氛并不融洽。陈庆、刘介堂这些深孚众望的将佐们,看新任协统时,都流露出不屑的表情。
罗长倚今天的打扮与往日有异。他平时总戴一顶标志他身份的三品顶戴红缨伞形帽。今天没有戴,是嫌官小了,干脆摆出一副绅士派头吗?他身着一件蓝缎夹袍,外罩对门襟黑马褂,一根掺了些许白发的辫子披在肩上。顾盼间,显出一种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意味。
罗长倚从拉萨带来的邱春林、周大成、张青三人,竟都坐在他左右靠前位置。
“诸位兄弟!”罗长倚举着酒杯缓缓站起,军官们也站起来,举着酒杯,显得颇为勉强。
“长倚就任以来,”罗长倚字斟句酌:“早想请请大家。无奈因军务繁忙,无暇顾及。至今日方得宽余,特想方设法,置一杯水酒,同诸君见面,犒劳诸位。条件限制,只能如此,聊表长倚心意而己。”略为停顿,环视一番左右又说:“长倚奉命从拉萨来时,联帅代话给诸位,大军到拉萨之日,就是诸位升迁、受赏之时。”
说着执杯在手,转了一个圈子示意。将佐们都举杯,同他一饮而尽。他招招手,示意大家坐下。不用说,接下来该是下属们对新任协统表示恭贺了;然而,反响却甚为冷清,一时,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无任何表示。
罗长倚对此似乎毫不介意。又将他从拉萨带来的邱春林等三人给大家一一作了介绍。都是些没有名堂的人嘛!陈奇珍心想。
“各位随意。”没有办法,罗长倚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将手一比,示意开始吃。坐上军官们也不客气,开始享受这难得的美味。罗长倚显得有点难堪。
坐在川军参谋长王方舟之下的邱春林,气不过,这就端起斟满了酒的牛眼睛杯子,霍地站了起来――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人很精干,五官也端正,只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又鼓,说话看人滴溜溜转,使人不知不觉想起夜晚的猫头鹰。他闪身而出,快步走到罗长倚面前,双手恭恭敬敬举杯至眉,环视左右,朗声说道:“谢罗大帅体恤川军将士!罗大帅文韬武略,有口皆碑!有罗大帅统领,我川军必建盖世奇勋!”
哎呀,一下子罗长倚就成了大帅?邱春林一口一个罗大帅,真是太肉麻、太无耻!哪里跑出来的这个跟屁虫啊?正自顾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好些军官都不禁拿眼盯他,满脸愠怒。周大成、张青也接着站起身来,上前给罗长倚敬酒。这一来,场面上泾渭分明。
川军将佐们对主帅的不满和对立情绪,罗长倚当然注意到了。他抬起头,一张青白脸上挂起一丝冷笑,暗想,我堂堂川军统帅还怕了你们这些人不成?干脆今天就来个硬的,亮亮威风,杀杀钟颖党羽的邪气。他正襟危坐,挺了挺胸脯。
“各位,”罗长倚说:“本协统要借此机会宣布—个任命。”顿时,在座的军官们都看着他,全场鸦雀无声。
“邱春林——”罗长倚大声唱名。
“卑职在——!”邱春林喜孜孜跨一大步而出。
“一标标统职长期空缺。”罗长倚宣布,“从即日起,由邱春休担任。”接着,周大成、张青也都被分别任命为管带。无功受禄,全场哗然,议论纷纷,连王方舟、陈庆这样为人圆滑的资深川军军官,一张张脸也都黑得绞得出水。
“感谢罗大帅栽培!”邱春林、周大成、张青分别谢了恩,刚刚退回坐下,有人发作了。
“呼——!”地一声,场上站起川军二营管带程丁——绰号“二火锤”。他脸黑,眼棱,平时最崇拜张飞,长得也很有些像张飞,脾气暴躁,但为人正直,作战勇敢,在川军中很有威信。
“罗参赞,我程丁倒要请问,你一来就封你这几个兄亲伙当标统、当管带,官都让他们当完了。他们究竟凭啥子?他们究竟有啥子功劳?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你就当众摆来听听!在座的哥子们大多都是有战功的,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人今天你都不封,就封你从拉萨带来的人。难道那姓邱的几个人刚才一句‘罗大帅’把你喊安逸了?就把官喊来当起了。未必然真是枪林弹雨钻炮眼,当不住一番甜言加蜜语!”
话丑理端!“二火锤”这番话说得何等犀利有力、何等解气?
“哈哈哈!”在场的军官们都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他们用笑声给“二火锤”楂起、雄起。
“好个程丁!”罗长倚借此发作了,那张青白脸上露出一股杀气,喝道:“你竟敢公然反对本官命令,目无军纪,该当何罪?本协统有升迁罢免下属的权利。你要搞清楚,我不是钟鼓明,不是那么肉扯扯的。”说着,环视全场,伸出一根细手,指着程丁,恨声说:“念你是初犯,姑且作罢。若再这样桀骜不驯,一定严惩!”
以为至低限度会有人出面打圆场。可是,接着出现的场面更让罗长倚差点气得吐血。
“二火锤”竟敢公然藐视他的权威,气呼呼站起身来,拂袖而去。牛高马大的五营管带牛耀武也立即响应,站起身来退场。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这些军官离场时,竟把别在腰上的军刀和手枪故意磕碰得山响,带有明显的挑衅、威胁意味。这还得了吗!这是要造反吗!纵然是没有离去的好些军官也都气不顺,将脸朝向一边。罗长倚气极了,很想当即叫自己的卫队去把程丁、牛耀武这些人抓起来。但他想了想,没有敢,他知道,这些人在军队有一定的威信,怕激起兵变。这就不禁拿眼去看稳坐在身边的参谋长王方舟。不意显得有些斯文的参谋长王方舟也不卖罗长倚的面子,竟然虎着脸站了起来,语焉不详地丢下一句:“各位兄弟请自便!”竟自顾飘然而去。咦,这是要做啥子?
一阵脚步声响过后,场上只剩下他和他的三个亲信:邱春林、周大成、张青。罗长倚当即布置,要他的三个亲信分别率领他的卫队,共百来号人,分头加强对川军军官们的监视,重点是程丁、牛耀武。他原想第二天率军西行,现在看来,怕在路上出问题,临时决定,稍缓两日。
罗长倚回到自己帐中呆坐至晚。对今天宴会上发生的情形,他缺乏思想准备。至于下一步如何应对?他还未理出一个头绪。
“大帅,情况我已弄明,凶险哩!”不知什么时候,邱春林轻手轻脚进来了,猫似的,脸上显出一分得意。
“有什么凶险?”罗长倚一惊,腰一挺,目不转睛看定做贼似的邱春林。
“怪不得今天宴会上程丁敢对大帅叫劲,”邱春林赶紧报告,“原来是川军中有‘哥老会’。‘二火锤’就是一个大头目!”
“此事当真?”罗长倚闻言一惊,眼都大了。问,“你怎么知道的?”
“春林平时就注意在川军中收罗亲信。敢说,现在川军六个营中都有我的耳目。”
“是你的耳目向你报告的?”。
“正是。”
“不会有错吧?”
“绝对不会。而且‘二火锤’他们现在就在秘密结集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