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武王当年笼络人心,给那些贫困百姓发放财物,是用从敌人的仓库里缴获来的东西,你现在军需无着,连自己部队吃的东西都不能保障,拿什么东西去救济他人呢?
“第四,武王消灭纣王后,倒置兵器,化剑为犁,把兵车改为民用车,大力提倡马放南山,牛耕桃园,那是天下已经太平了,应以发展经济为主,现在汉王正与楚军打得不可开交,如果也这样做,那不是要自我放弃天下吗?
“第五,如果把天下的土地、城池都封给六国之后,则天下英雄各归其主,还让谁来为大王效力呢?与其这样,远远不如把这些东西封给那些一直跟你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功臣,这会让他们更卖命。
“第六,汉王平定三秦后,天下诸侯见你宽厚仁爱,多有依附者。彭城之役后,这些人看你失势,纷纷背汉附楚,这说明这些人都势利的很,谁的势力强,他们就会倒向谁,根本谈不上什么友情和可靠。现在项羽的实力明显的比汉军强大,六国都还比较弱小,楚军说什么时候欺负他们就什么时候欺负,六国对它还怕得很。你对六国进行分封,六国不仅会感到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从内心既不敢也不甘心向你称臣。”
张良一边说,一边用筷子醮着水在桌子上画着,说得透彻精辟,让刘邦顿时清醒过来,使他认识到,时移势异,不能再生搬硬套“古圣先贤”一些老掉牙的做法。他一口饭没咽下去,起来大骂郦食其:“这个浑蛋的老臭儒,差点误了老子的大事!”当即下令马上销毁已经刻制完成的六国印玺,过后又把郦食其喊来臭骂一顿,取消了让他巡游六国行封的计划。历史上把这一段著名的故事称为“画箸止封”。
不封六国,汉军危机越来越大。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刘邦采纳张良的建议,把功夫用在了争取英布、彭越、韩信上,这件事情做好了,他没用多长时间,就把项羽打垮了。从一系列的事情上可以看出,刘邦对张良是言听计从,张良确实也为他夺取天下起到很关键的作用,是当之无愧的功臣第一人。
但刘邦不这么想,他如愿地当上皇帝后,在论功行赏之前,对贡献最大的三个人物张良、萧何、韩信进行评价,第一个讲到了张良,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这给人以错觉,实际上刘邦内心对张良一直是有看法的,认为他“人在汉营心在韩”,忠诚度值得怀疑。另外,对功劳越大的人,刘邦越是防着点,对韩信这样,对张良也是如此。还有,张良不是他的哥们,刘邦真正看成自己人的,是和他一起起义、从头跟到尾的那帮伙计,他真正放心的还是萧何、樊哙等一伙“沛县帮”。虽然,当了皇帝了,天下都是你的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不应该再搞小圈子,应该搞五湖四海,但那时的人还没有这个觉悟,只能说是时代的局限性吧。所以真正到了论功行赏时,刘邦就是不说谁功劳第一,他让大家讨论。人一到了一定的位置,你不好做的事自会有人帮你做,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这一点刘邦还是有数的。这时就有一个投机分子鄂君揣摩到了刘邦的心思,正在大家七嘴八舌,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大声说:“若论功劳,萧何第一,曹参次之。”
这两个人都是刘邦的嫡系,别人还没回过神来,他当即表态:“这样评价比较公正,我赞同。”
好在张良一向对名利看得较淡,逢到这种场合,他都推病不来。刘邦说这话的时候,张良恰好不在,韩信还在外带兵。人们不禁要问,你刘邦曾说打下天下,主要靠三人,即萧何、张良、韩信,现在你把萧何排第一,就算说得过去,但把曹参排第二,那张良、韩信排第几呢?这可以看出刘邦在这一点上确实有点以圈子定功劳了。
这件事多少对张良有些刺激,从此更不大上朝了。刘邦觉得这样做确实有些对不住张良,就亲自到张良住的地方对他说:“我知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功名一向看得很淡,论功行赏只是一个形式,谁的功劳最大,我是清楚的,除了你,没有有谁。但你又不想参加评议的事,让他们争去。不要名可以,但我要让你得到最大的实惠,请你自择齐地三万户,我马上封给你。”
刘邦先给张良戴了个高帽,让张良有话说不出来,接着又想以多给点封地堵住张良的嘴,不料张良不但不谢恩,反而说:“我和陛下相识于沛县东南的留城,感于陛下的宽厚仁义,一直对这个地方存有好感,我不要那么多食邑,你就封我为留侯,算给我留个纪念吧。”
张良这么说让刘邦没想到,他本以为人来攘攘,皆为利往,我刘邦虽没给你张良应得的荣誉,但我在物质上不让你吃亏。这是刘邦摆平世事,安抚部下的一贯做法,没想到了张良这里却失灵了。他不信世上真有这样清高的人,坚持对张良说:“莫非子房嫌不足乎?”
“陛下你想哪去了。我家五世在韩国为丞相,也曾颇有家财。秦灭韩国后,我把所有的家财都散尽了,一心想做的就是为韩国报仇,消灭秦国。我和你相遇后,三走三来,既视陛下为知音,也是为了实现我反秦复韩的抱负。我要是为了财富,完全可以不这样做,只守着我家原有的东西就足够了。现在天下归于一统,韩国故主已不复存在,恢复韩国是不可能了,但我反对秦国的愿望已经实现,这让我已经很满足。除此我确实没有别的需求。”张良虽然这样说,实际他对刘邦在论功行赏上搞小圈子还是有些不满,意思是我不图你的什么,你也不能太不把我当回事啊。
刘邦看张良讲的这些话很中肯,也不好再说别的什么了。但他内心总还有些不踏实,所以有些事就迟迟没有定下来。比如丞相这职位的任命,就一直在观望。用张良吧,他不放心,认为他智慧太高,要让他掌了朝中大权,那岂不要把皇帝架空。但要用萧何,又怕张良不服,朝中那么多大臣也不会服气。那就放着吧,反正我叫你们办事你们还得办。
张良推掉了刘邦封他做齐侯的主张,刘邦真的就封他为留侯。汉朝迁都长安后,他就基本不大问事了,托病以避。刘邦为朝中的事日日忙得不可开交,也顾不得张良的感受了。
刘邦在创业的过程中,为了搞统一战线,吸引一些有势力的军阀加入反对项羽的行列中,封了不少异姓王。登上大位以后,又封了不少刘姓王。实际上这是不符合时代潮流的。这些藩王都有自己的一套班子,都有自己的军队,所以汉朝建立不久,就不时传来这个王要反,那个王又侵略别的诸侯的消息。刘邦听到这个消息,首先想到异姓王都不可靠,应早日铲除。随后用不到几年的时间,把最有可能威胁他统治的异姓王都消灭了,其中依次有彭越、韩信、英布等。
这些大功臣的先后被杀,让张良不寒而栗,深感韩信遭遇不测的时候说的话是多么到位。他反复念叨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念着,念着,自己念出一身冷汗,感到不能再在长安呆了,伴君如伴虎啊。历来的君王都是只可与其共患难,不可与其共安乐,这刘邦也不会例外,从他对韩信等一系列功臣的处理来看,何尝有半点手软!为了他们刘家的天下,这些位及极尊的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出来的。
刘邦迟迟不立相国,这点心思张良早就看透了,他一方面身体确实有些小病,一方面也有些为难刘邦的意思,意思我看你怎么办。两个人都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就这么僵持了两年多。时间一长,张良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是觉得刘邦毕竟是自己的好朋友,多年来一直对自己很敬重,二是怕别人认为他真的想当这个破丞相似的,实际上他并不想干。与其这样,不如我主动来捅破这层纸,倒显得自己豁达,那样和刘邦以后还能继续友好相处下去。想到这点上,张良主动找刘邦做了一次交心,说:“韩国被秦国灭亡后,我就是一介布衣。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得为帝师,被封为万户侯,对此,我深感陛下的知遇知恩。汉朝立国几年了,而丞相一位一直空着,这让陛下太辛苦了。我身体一直很差,很难担此重任。萧何擅长政务,是最合适的人选,希望陛下尽快起用他。有了丞相,朝庭之事百姓之事就有人具体办理了,陛下也可轻松些。”
“子房,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你这样处处为我考虑,让我怎么感谢你呢?我听从你的话,就叫那萧何做丞相吧。”刘邦一直以来的大难题瞬间就这样化解了。
“理应如此,我祝贺陛下这丞相之位终于有了合适的人选。另外,我今天来,也是向你辞行,从此抛开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耳。”张良说。
“你是一个有仙风道骨的人,不似我等凡夫俗子,抛不开尘世琐事。人各有志,我祝你早日修成正果吧。”刘邦说。
张良就这样离开了朝庭,到深山老林里修仙去了,走时心里有些伤感,也有一丝留恋。在走之前,他还帮吕雉办了一件大事,出主意让她保住了儿子的太子位。但正因为走开了,才使张良得到了善终,并以病体之躯,在刘邦死后多活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