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02小说网>宝莲焚尘 > 长安传经入棋局(第1页)

长安传经入棋局(第1页)

晨雾像一层惨白的裹尸布,蒙在渭水宽阔而浑浊的河面上。

沉香内腑的伤势在寇谦之留下的丹药调理下已稳固,但经脉间那份沉重与隐痛,时时提醒着他这一路来的劫波。

虽然,与“青衫社”那场因误会而起的惨烈冲突,虽最终在寇谦之的玄妙道法与斡旋下化解,却让他真切体会到,在这北地,即便是怀着相似悲愿的汉人,也会因猜忌、生存和各自坚信的“道”而刀兵相向。

“道不同……”他低声自语。寇谦之意味深长的话语犹在耳边:“过了渭水,便是另一番天地了。那里面,规矩或许更少,但杀机……往往藏在更荒唐的地方。”

船公是个沉默的独眼老汉,撑着长篙,将简陋的渡船推离河岸。船至中流,水势愈发湍急浑浊,仿佛底下沉埋着无数未消的怨气与兵戈。沉香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变了。北魏那边,即便是缓冲地带,也弥漫着一种拓跋嗣竭力维持的、带有明确压迫感的“秩序”;而南岸后秦这边飘来的风里,却是一种熟透了的、正在腐烂的松弛与不安。

渡口简陋得几乎不存在,只有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泥滩。几名倚着长矛、皮甲破旧的羌兵歪斜站着,眼神混浊地打量着靠岸的渡船。他们的兵刃保养极差,铁刃上锈迹与暗红污渍混杂。为首的小队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出手。

“过关钱。一人,一马,一箱。”他汉语生硬,带着浓重的羌人口音,目光在沉香背后的藤箱上多停了一瞬。

沉香早已备好几串劣质但数量足够的“常平五铢”——这是后秦境内勉强还能流通的货币之一。他默默递上。那小队长掂了掂,似乎嫌少,但看到沉香低眉顺眼、衣衫陈旧的模样,看到一匹毛色暗淡瘦骨嶙峋的马,又瞥见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单薄的少年身形,终究撇了撇嘴,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没有查看任何文书,没有询问来历去向,只有最直接的金钱交易。这与河北边境那些盘查细致、甚至暗藏审视的北魏关卡,天差地别。

踏上了后秦的土地。

这……是他的来处?是他的父亲,逃离的地方?是他的祖辈,耕耘的地方?

这几日,沉香牵着随着自己奔波,又得不到上好黑豆补给、已经蹉跎到让人看不出曾经神骏的瘦马,沿着依稀可辨的官道向西。

他舍不得瘦马的脚力,大多时候都是牵着马而行。

脚下是更深的泥泞,道旁景色迅速衰败。曾经理应肥沃的渭水平原,大片田地荒芜,长满及腰的蒿草。偶有耕作的农人,也都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任何带刀兵影子的人马靠近,便如受惊的田鼠般缩进田埂或残垣后。空气中弥漫着并非炊烟,而是某种东西缓慢腐朽、又被秋雨沤烂的沉闷气息。

忽然,前方尘土扬起,伴随着尖锐的呼哨和女子凄厉的哭喊。沉香心头一紧,迅速将老马牵入道旁一片稀疏的柳林后,伏低身形望去。

只见七八骑羌兵正从一处冒着残烟的破败村落中冲出,马背上除了抢来的鸡豚布匹,赫然还横搭着两个挣扎哭叫的年轻村妇。羌兵们狂笑着,挥舞着抢来的简陋农具,对路旁瑟缩的逃难百姓视而不见,甚至故意纵马溅起泥水,淋得他们满头满脸。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羌兵,似乎嫌抢来的半袋粟米太重,随手用矛尖划破袋子,黄澄澄的米粒洒了一路,他看也不看,打马而去。

这不是巡哨,甚至不是有组织的劫掠,而是一种纯粹发泄性的、末日般的狂欢。沉香的手按在腰间短剑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想起了秉莲堂骑兵北上巡防白道时那种肃杀整饬的军容,想起了他们虽冰冷但至少维持着表面“规矩”的行事。而眼前这一幕,毫无纪律可言,只有赤裸裸的暴力和对秩序的彻底蔑视。

他最终还是动了,一招斩杀这些匪人,然后迅速离开,留下名号。

他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无力与冰冷。

——在这里,个人的勇武救得了一时,救不了这片正在沉沦的土地。甚至,他都不知道,这些被救下来的村妇又能如何?

会受到报复么?

留下名号,就可以真的让这些没有人性的禽兽,冲着自己来么?他们,有什么道理可讲么?

即便有这么多担心,既然见了,又怎能不管呢?

即便没有什么用……

可是怎样,才是有用呢?

越靠近长安,这种溃散感越发浓重。沿途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溃兵,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后秦号衣,有的则完全成了土匪,守在路边对零星的行商敲骨吸髓。沉香不得不数次绕行偏僻小径,甚至昼伏夜出,以避开这些毫无规矩可言的兵匪。他从几个同样躲藏的行商口中,听到了零碎而惊人的消息:

“宫里那位……怕是不行了。都几个月没正经上朝了。”

“现在城里是太子殿下和尚书令广平公说了算……唉,这日子……”

“听说南边的晋国又要打过来了?咱们这……”

消息模糊,却指向明确:后秦的心脏正在衰竭,权力的毒蛇在病榻旁蠢蠢欲动。

终于,在离开北魏后的第五日黄昏,那座曾在无数史书与传说中巍峨耸立、象征着华夏正朔的城池——长安,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夕阳的余晖给巨大的城墙轮廓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血红色。城墙依然高峻,但走近了便能看见,许多墙砖已经碎裂、脱落,露出里面夯土的丑陋伤口。护城河几乎干涸见底,淤塞着垃圾和不明秽物,散发着阵阵恶臭。春明门敞开着,门洞里阴影幢幢,守门的兵卒聚在两边,就着最后的天光吆五喝六地掷骰子,对进出的人流漠不关心。进出城门无需任何查验,只需向旁边一个歪戴皮盔、像是头目的军吏缴纳几个铜钱即可。那军吏甚至懒得看人,只麻木地收钱、摆手。

这就是长安?

沉香随着人流混入城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灰尘、腐烂、劣质油脂、廉价脂粉、汗水和隐隐血腥味的混合体。街道还算宽阔,但两旁的坊墙多有倾颓,昔日整齐的里坊格局已被随意搭建的窝棚、摊位侵蚀得杂乱无章。许多曾经显赫的朱门大户,如今门庭紧闭,石狮蒙尘,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仍在营业的店铺寥寥无几,且门可罗雀。与之相对的是,沿街乞讨者甚众,老人、妇人、孩童,伸出枯瘦的手,眼神空洞。他甚至看见一处墙角下,蜷缩着几具用破草席半掩的尸体,无人收殓,苍蝇嗡嗡盘旋。

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或高头大马的羌人贵族队伍呼啸而过,卫兵粗暴地鞭打驱赶来不及躲闪的平民,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怒骂,旋即又迅速沉寂下去,只剩下马蹄溅起的泥点和久久不散的怨怒。这里没有秉莲堂那种试图调解纠纷、维持表面“规矩”的力量,只有赤裸的阶层碾压和麻木的承受。

沉香牵着马,在一处还算有人气的简陋汤饼铺前停下,想买些食物,也听听风声。铺主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人老汉,沉默地舀着浑浊的汤饼。旁边几个脚夫模样的人正压低声音交谈:

“……东市昨日又械斗了,好像是广平公府上的人,和太子爷门下那些‘募侠’打起来了,为争一批从南边来的绢帛……”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