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这长安城,哪天不死人?听说……宫里那位,咳血都咳了盆了……”
“唉,这世道,怕是真要变了。只求别在城里打起来……”
沉香默默吃着无味的汤饼,将每一句话都收入耳中。姚兴病重,咳血。太子姚泓。尚书令、广平公姚弼。两派人马已在街市公然械斗。所有零碎的信息,在此刻拼合成一幅清晰而险恶的图景:这个国家的中枢已经瘫痪,毒疮正在表面之下化脓、扩散,随时可能爆开,将最后一点秩序吞噬。
他快速吃完,付了钱,牵马离开喧杂的市口,转入一条相对僻静、堆满杂物的巷子。心在往下沉。长安的破败超出了他的想象,这里的危险并非来自外敌,而是源于内部腐烂所产生的窒息与无序。他原本以为送经至逍遥园,只是一次简单的文化交割,此刻却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背着法显大师的经卷,一步步走向一个权力斗争已趋白热化的风暴中心。
他想尽快找到逍遥园,交割经卷,然后立刻离开这座正在滑向深渊的都城。
夜色渐浓,长安城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病兽,□□,目光昏沉。沉香紧了紧背上的藤箱,将身影更深地融入街道的阴影之中,开始询问前往城北渭水之滨、逍遥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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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越靠近渭水,长安城那种末日般的颓败与躁动便奇异地淡去。穿过一片在秋风中萧瑟作响的竹林,一道素朴的土黄色院墙出现在眼前。没有朱门高户,只有一扇虚掩的乌木门扉,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面是朴拙的“逍遥园”三字。然而,与这份清寂格格不入的,是门旁左右各一、按刀而立的两名甲士。他们身着后秦制式的皮甲,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通往园子的唯一小径,身上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精悍之气,绝非普通守门仆役。
沉香的心微微一沉。寇谦之的警告在耳边响起:“那里面,杀机往往藏在更荒唐的地方。”
佛门清净地,为何需要如此戒备森严的武人守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疑虑,牵着老马走上前。未及开口,左侧那名年长些的甲士已跨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喝问:“止步!此乃皇家译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来者何人?所为何事?”汉语虽带羌音,却异常清晰流利。
沉香停下脚步,依着在秉莲堂学到的规矩,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在下自南边来,受一位佛门前辈所托,护送几卷早年流落海外的戒律经本至此,盼能补全译场典藏,完璧归赵。”他特意略去了法显的具体名号与自己的来历,只从怀中取出那封边角磨损、但字迹依然庄重的荐书,双手奉上。“此有前辈亲笔荐书,请军爷过目,或可通传园中主事法师。”
甲士没有接信,只是锐利的目光在沉香脸上和背后的藤箱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那匹瘦马,似在掂量话语的真伪。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右侧甲士微微点头,转身推门而入,门扉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被寂静拉得很慢。秋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与远处长安城隐约传来的嘈杂形成诡异的两个世界。沉香能感觉到,面前甲士看似目不斜视,但全身肌肉并未放松,气息绵长,显然是军中好手。这逍遥园,果然不“逍遥”。
片刻,乌木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非甲士,而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容清秀的小沙弥。他双手合十,对甲士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沉香,眼神清澈中带着好奇:“施主请随小僧来,慧明法师有请。”
沉香谢过甲士,将老马拴在门外系马石上,取下藤箱,随小沙弥步入园中。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甲士与刀锋隔绝在外,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
园内景象豁然开朗,却又与想象中不同。没有太多精巧的亭台楼阁,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园圃,虽已深秋,仍有些耐寒的菜蔬泛着青意。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通体金黄,落叶铺地,宛如碎金。远处可见数排简朴的房舍,最大的那座殿宇式建筑,想必就是译经堂。整个园子笼罩在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檀香、旧纸和秋日草木气息的宁静之中。然而,这宁静之下,沉香敏锐的灵觉却能捕捉到一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仿佛平静湖面下暗流涌动。
小沙弥引着他穿过落叶小径,来到西侧一间独立的禅房前。禅房窗户敞开,可以看到里面除了必要的禅床、书案和蒲团,几乎别无长物。一位身着灰色旧僧袍的老僧正背对房门,立于书案前,似乎在凝视墙上悬挂的一幅字。小沙弥在门外轻声禀报:“师父,那位送经的施主到了。”
老僧缓缓转过身。
正是慧明法师。他年岁看起来比寇谦之还要长些,清癯的面容上皱纹深如刀刻,长眉雪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澄澈温和,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抵本心。只是那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忧色。
“有劳小施主远来,请进。”慧明法师的声音平和舒缓,如古井无波,他目光落在沉香手中的藤箱上,微微一顿。
沉香步入禅房,依礼见过。慧明法师请他在蒲团上坐下,小沙弥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小施主风尘仆仆,跨越南北,护送经典,功德无量。”慧明法师缓缓开口,目光依旧平和,“不知可否让老衲一观,是何经典,又是受哪位大德所托?”
沉香依言打开藤箱,取出那几卷用油布细心包裹的经卷,以及法显的荐书,恭敬地置于书案上。他没有多言,只静静等待。
慧明法师先拿起荐书,展开。只看了开头称谓与字迹,他那古井般的眼眸便骤然波动了一下。他快速扫过内容,手指竟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放下荐书,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轻轻抚过最上面一卷经书的封面,那上面是法显亲手以端正楷书题写的经名。
良久,老僧才抬起头,眼中竟有水光闪动。他没有看沉香,而是望向窗外金黄的银杏,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与苍凉:“阿弥陀佛……法显大师……他竟真的踏破流沙,远涉鲸波,归来了……苍天有眼,我佛门法脉,不绝于此乱世啊!”他转向沉香,深深合十一礼,“小施主,你送来的,不是几卷经文,是燃灯之芯,是续命之药啊!老衲代这逍遥园,代这关中尚存一念向佛之心的众生,谢过施主!”这一礼,情真意切,沉重如山。
沉香连忙避让:“法师言重了。晚辈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敢居功。能见经书归位,于愿足矣。”
慧明法师直起身,示意沉香重新坐下。他珍而重之地将经卷收好,置于案头最显眼处,仿佛那是无价珍宝。然而,当他再次看向沉香时,眼中的激动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却只是唤来小沙弥,低声嘱咐几句。小沙弥领命,引着沉香离开禅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园子最东北角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这里只有两间简朴的厢房,院中一棵老松,一方石凳,异常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施主请在此安歇,斋饭稍后会送来。师父吩咐,请施主夜间莫要随意出院走动。”小沙弥说完,合十一礼,轻轻带上院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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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所在的僻静小院,仿佛被逍遥园更深的寂静所吞噬。这种寂静,与白日里渭水之滨荒芜田地的死寂不同,它是一种高度紧绷的、被刻意维持的“空”。
他能感觉到,不止一双眼睛在院墙的阴影、回廊的拐角,甚至是对面屋脊的暗处,注视着这方寸之地。这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送来的经卷,已然变成了一枚落入浑浊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被不同的人仔细解读。
夜色渐浓时,慧明法师悄然来访,未带随从。
显然,他已经进见了长安城内真正的“贵人”——不知是姚兴,姚泓,还是姚弼?
沉香提起戒备,暗自打算以沉默应万变。
老僧的忧色在灯下更深,他不再绕弯,浑浊而睿智的目光直视沉香,“你从南边来,一路北上,可曾听闻长安……如今是何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