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沉吟片刻,谨慎答道:“略知一二。市井凋敝,权贵骄横,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何止山雨欲来。”慧明法师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陛下龙体欠安,沉疴难起,已数月未能临朝。如今这长安城,这大秦天下,明面上是太子殿下监国,实则……尚书令、广平公姚弼,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其心……路人皆知。”他提及姚兴时,语气恭敬中带着悲悯;说到姚泓,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与无奈;提及姚弼,则只剩下冰冷的戒备。
“太子仁孝宽厚,陛下在时便常来此园,聆听佛法,供养译事,于三宝颇有敬信之心。”慧明法师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过,“陛下若有不讳,太子若能克承大统,则此译场或可苟延,佛法于此邦或尚有一线生机。”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反之,若广平公得志……其人虽亦做礼佛之态,然其性刚愎,重实务而轻义理,身边聚集之人,多视译经为虚耗国帑、胡僧蛊惑。届时,恐鸠摩罗什大师毕生心血,陛下昔日护持之功,皆要付诸东流了。”
沉香蹙眉。他虽料到经书可能被赋予某种意义,却没想到直接关乎到如此尖锐的皇位继承与宗教存续之争。他完全无异于卷入羌人的任何争端。
慧明法师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继续道:“小施主,你此刻送来的,非比寻常。此乃法显大师自天竺携归的戒律真典!戒律为何?佛法之筋骨,僧团之轨范!在此刻送来,有心人眼中,无异于……为‘正统’与‘秩序’加冕。”他微微叹息,“太子向来被诟病柔弱,需‘正名’以固位。你这经书,即便非你本意,也极易被解读为……来自佛门对太子一方‘正统性’与‘重振法统秩序’的认可与加持。”
沉香依然不语。
“陛下的病,”慧明法师声音低沉,“已非寻常药石所能及。宫中太医署束手,陛下转而更专佛法祈禳,日夜于草堂寺听经,太子(姚泓)常在侧侍奉。”
这正是他在确立自己的“合法继承人”。姚兴早年倾力支持鸠摩罗什译经,虽然有其信仰,但更深的动机,恐怕是借助佛教构建其统治的“神圣性”。姚兴弃用“皇帝”而称“天王”,正来源于佛教护法神“帝释天”的“天王”,以此将自己塑造为佛法在人间的护持者与体现者,一种超越胡汉分野的“转轮圣王”。如今病重,他对佛法的依赖更深,谁能更紧密地伴随、代表这份“神圣”,谁就在继承的天平上增添了无形的砝码。
“而广平公(姚弼)……”慧明法师顿了顿,“他虽也常做礼佛之态,供养僧侣,但其门下汇聚之人,言论已多有不同。他们或言译经耗费巨万,虚国帑以奉胡神;或暗指太子仁弱,仅知诵经祈福,非雄主之材。”
姚弼试图将“崇佛”与“误国”悄然挂钩,将太子塑造成不切实际的软弱者。
沉香静静地听着,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起在北魏缓冲地带看到的,百姓在刀兵与赋税下的挣扎;想起踏入长安后目睹的,羌兵骄横、饿殍遍野。此刻,这些血淋淋的现实,与眼前高僧口中精巧却冰冷的权力博弈重叠在一起。
佛法,这宣称要普度众生、解脱苦难的智慧,在后秦,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
如姚兴所冀望的,构建秩序、安抚人心的“天王”光环?
还是如姚弼阵营所鄙夷的,麻痹弱者、消耗国力的精致装饰?抑或是,仅仅是在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人们慌乱中抓住的一根浮木,明知无用,却因恐惧而紧紧握住?
他想起法显大师穿越流沙、远渡重洋的坚毅身影,想起那经卷上工整字迹里蕴含的悲悯。那悲悯是真实的。但为何当这悲悯的结晶落入人间,尤其是落入权力的中心,就立刻被扭曲、被争夺,变得如此……无力?
它能阻止姚弼的野心吗?能填饱长安城外那些饥民的肚子吗?能让横行街市的羌兵放下刀吗?
如果现实纹丝不动,苦难毫未消减,仅仅让心灵获得暂时的平静或虚幻的来世希望,这究竟是慈悲,还是一种更为残酷的欺骗?但如果连这剂“麻药”也失去,人们在绝望的清醒中,又该如何熬过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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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寂静被打破了。
首先到来的,是太子姚泓的使者。来人并非宦官,而是一位身着青衫、气质儒雅的东宫属官,自称杜淹。他带来一份加盖东宫小印的关防文书,言明“持此牒者,乃襄助译经之义士,沿途军镇需予便利”;此外,还有两卷新誊写的《维摩诘经》注疏,据称是姚泓听讲后亲手整理的心得。
“太子殿下闻法师万里护经,风霜不易,深为感念。”杜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殿下尝言,经义如灯,能破幽暗。今长安纷扰,人心惶惑,正需法师所携之戒律真典,以正法统,以定人心。此微物略表敬意,万望笑纳。殿下亦嘱,逍遥园虽静,终非久留之地,恐扰法师清修。持此文书,南归之路当更顺畅。”
这番话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沉香恭敬接过,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觉那锦盒与文书重若千钧。他正斟酌词句准备谢绝并告辞,院门外忽又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沉重脚步声与甲叶摩擦声。
未等通传,四五名剽悍甲士已闯入小院,为首者是一名满脸横肉、眼神倨傲的羌人军将,正是姚弼府中的心腹幢主吕骞。他目光如刀,先在杜淹脸上刮过,冷笑一声,旋即钉在沉香身上。
“奉尚书令钧旨!”吕骞声音洪亮,刻意压过一切,“近日城中混入可疑人等,或有南边细作借佛事为名,交通传递,窥探机密!凡出入逍遥园之外来者,一律需严加盘查!”他大手一挥,“来人,将此南人行李细细搜检,片纸不得遗漏!”
杜淹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吕幢主!此乃太子贵客,更是慧明法师的座上宾,尔等安敢无礼?惊扰译场清净,该当何罪?”
“杜舍人言重了。”吕骞皮笑肉不笑,“某只是奉命行事,肃靖奸宄,保我大秦安宁。便是太子殿下,想必也乐见都城清净。若此子身家清白,查验一番,岂不正好还他公道?”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甲士上前,沉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慧明法师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阿弥陀佛。”
老僧缓步走入,僧袍拂动,竟似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甲士们动作一滞。他先对杜淹合十一礼,然后转向吕骞:“吕将军,逍遥园乃陛下钦定译经重地,一草一木,一纸一卷,皆关乎法脉传承。老衲奉旨主持于此,凡入院经卷人物,自有老衲依佛法戒律与陛下旧例担待。将军要搜检,可有陛下明旨?或是有确凿证据,指证老衲这方外之人,包藏祸心?”
吕骞气势一窒。姚弼权势再大,此刻毕竟没有公开撕破脸的法理依据,更无法承担“冲击译场、迫害高僧”的恶名。他脸色变幻,最终强笑道:“法师言重了。末将也是职责所在。既然法师作保……”他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过沉香,“那便请这位小法师,早早‘清净’离园吧!长安水深,莫要蹚久了,湿了鞋子,甚至……淹没了顶。”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说罢,他恨恨地瞪了杜淹一眼,带队离去。
杜淹松了一口气,向慧明法师深深一揖:“多谢法师解围。”又对沉香低声道:“小法师,情势已明,此地不可再留。吕骞既已露面,城外恐有布置。请速做决断。”
慧明法师长叹一声,对沉香道:“小施主,你已亲眼所见。佛法于此,清净坛场已沦为权争之器。你心中所惑,老衲亦难解答。但路终须自己走。后院侧门可通渭水滩涂,那里僻静,或有生机。珍重。”
沉香回想一夜的思考,心中一片冰冷。他向杜淹深深一揖,道:
“杜先生厚意,沉香心领。然小子不过漂泊行者,恐招致无端猜忌,反误太子清誉。”他语气平静却坚决,“请转告太子殿下,经卷已至,法显大师所托已了。小子此行,只为送经,不敢卷入是非。长安之事,非我所能与闻。这就告辞。”
杜淹愕然,欲再劝,见沉香目光坚定如铁,知不可强求,只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