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淹首当其冲,只觉天旋地转,手中短剑“当啷”落地,抱头踉跄后退;院角几名小沙弥更是惨哼一声,七窍渗出血丝,当场昏死过去。
慧明法师须眉皆张,厉喝一声:“阿弥陀佛!”
双掌合十,周身骤然爆开一圈金色光晕,如钟罩般护住院心数人。那摄魂铃声撞上金光,发出“滋滋”如滚油泼雪之声,竟被阻了一阻。但老僧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渗出血线——他愿力虽纯,终究年迈体衰,强催之下已受内创。
骨屠微眯了双眸,口中念念有词,骨杖再顿,杖头狼眼石幽光大盛。
地面“咔嚓”裂开数道缝隙,三股浊黄地气喷涌而出,落地化作三头巨狼虚影,眼冒绿火,獠牙毕露,竟是半虚半实之态!
虚影长嚎扑上,一头撞向金光罩,利爪撕扯,光罩顿时剧烈荡漾;另两头则左右包抄,直取沉香。
沉香咬牙迎上,短剑疾刺,剑尖青光微闪,“嗤”地没入一头狼影颈侧。那狼影惨嚎一声,身形涣散些许,却未溃散,反张口咬向他手腕!沉香撤剑旋身,另一头狼影已扑至后背,利爪划过——“嘶啦”一声,本就破裂的衣衫被彻底撕开,鲜血飞溅!
剧痛钻心,沉香眼前一黑,身形踉跄。恰在此时,一名羌兵趁机突进,大刀挂着风声拦腰横斩!杜淹在旁看得真切,失声惊呼:“小心!”
慧明法师目眦欲裂,枯瘦双手猛然向前一推,金光暴涨如怒涛,暂时逼退身前狼影与羌兵,但此举牵动伤势,老僧“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金光骤黯,整个人萎顿下去。
“法师!”沉香目眦欲裂,反手一剑贯穿那羌兵咽喉,血雨中旋身扶住慧明。触手之处,老僧僧袍已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唯有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园北方向,颤手指去:“那塔……浮屠塔下……有大师舌舍利……”
他喘息着,字字凝血:“昔年鸠摩罗什大师……自龟兹至凉州,十七载囚笼……后至长安,陛下以国师礼待,于这逍遥园中译经三百余卷……临终之时,弟子问:‘大师通达诸经,可有谬误?’大师曰:‘若我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
院外杀声震天,院内血腥扑鼻,但老僧嘶哑的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后大师荼毗……肉身尽化,唯舌根不坏,色如红莲,质似温玉……陛下惊为神迹,敕造七级浮屠,藏舍利于地宫,以镇关中气运,护佛法真传……”
慧明死死抓住沉香手臂,指甲几乎掐入肉中,
“此舍利非金石之物,乃‘真言不灭’之证……需至诚慈悲愿力,方可引动……老衲力竭矣……小施主,你身负大缘法,心有大慈悲……或可一试……”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悠长苍凉,倒似带着几分惋惜。骨屠缓步踏入院中,手中骨杖轻点地面,杖头狼眼石幽光流转。他并未看那些持刀羌兵,目光先落在慧明身上,又转向沉香,最后才扫过满园狼藉。
“慧明大师。”骨屠声音低沉,竟用上了佛门礼数,“你修佛四十载,译经三百卷,长安城内谁不敬你一声‘大德’?姚兴陛下待你以师礼,太子视你如国宝。你若安心译经,不涉朝局,这逍遥园本可永享清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可你偏要将这南来小子留在园中,偏要将那戒律真经与东宫牵连。佛说‘远离政治’,你忘了么?”
慧明挣扎坐起,合十道:“老衲留人,为护法显大师万里请回之真经;老衲译经,为渡众生之苦。何曾涉政?”
“好一个‘渡众生之苦’。”骨屠摇头,嘴角泛起一丝似讥似悲的笑意,“你可知我羌人祖地,在陇西苦寒之地?三百年前,汉军出塞,屠我三部,老弱妇孺皆成刀下鬼。那时佛法何在?慈悲何在?”
他向前一步,骨杖轻轻顿地:“我羌巫之道,不念佛号,不诵经文。我们信山、信水、信祖先魂灵在血与火中传下的生存之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汉人的佛说众生平等,可我羌人孩儿饿死时,你汉家粮仓可曾开过一扇门?”
这番话竟让慧明一时语塞。老僧嘴唇颤动,良久方道:“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了?”骨屠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苍凉,“慧明法师,你译了那么多经,可曾真正看过这人间?今日我不与你辩经——我只问你,若我此刻退去,姚弼可会放过你这满园僧众?太子可会因你‘不涉政’而保你周全?”
他目光转向沉香,上下打量,眼中幽光闪烁:“还有你这小子……身负神灵气息,心藏乱世怨气,分明是劫数中人,偏要学什么慈悲渡世。可笑,可叹。”
沉香握紧短剑,冷冷道:“你要战便战,何必多言。”
“战?”骨屠轻轻摇头,“年轻人,你还不懂。今日我来,非为杀你,乃为破你心中那盏‘虚妄之灯’。”
他忽然后退三步,双手高举骨杖,面色肃穆如祭天。那两名年轻羌巫随之跪地,铜铃高举,却未摇动。
“我羌巫一脉,承自炎帝之世,掌山川通灵之法。”骨屠声音陡然庄严,如吟古老祷词,“今日,便让你这汉家佛子,见识何为天地之威、血裔之契——”
他咬破舌尖,一滴血喷在骨杖狼眼石上。
血珠渗入石中,狼眼石幽光骤变——不再是阴森的绿,而是沉淀为暗金色的光芒,如黄昏时最后一缕天光。地面随之震颤,但这次并非龟裂,而是三道土黄色气柱自地脉升起,凝而不散,缓缓化作三尊巨狼虚影。
这三尊虚影昂首而立,目光沉静威严。
“此乃我羌族祖灵——白狼山之魂。”骨屠沉声道,“它们饮过汉人的血,也受过羌人的祭。三百年的恩怨,早已刻进魂魄。慧明师兄,你说要‘渡’,今日我便让你渡渡看——看你的佛法,能否化开这血海深仇凝成的祖灵!”
他骨杖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