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毒?”刘义真愕然,“可……可当时太医署不是说是‘恶疡’?民间还传言……”
“传言他是妖孽,引来了卢循、徐道覆那些‘教匪’,是吗?”刘彦昌的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弧度,“殿下当时年纪小,或许不记得了。”
刘义真愤愤道:“我自然记得。那些日子,父皇正在北伐南燕,从早到晚围着黑压压的百姓。他们扔烂菜、泼粪水,对着府门哭喊咒骂,说沉香哥哥是天降妖胎……他们忘了,就在前一年,先帝刚减免了三郡赋税,沉香哥哥还带着人给京口遭了水患的村子修过堤。所以说,百姓愚昧,难以教化!”
“你却不知到,”刘彦昌继续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沉香日夜高烧,嘶吼不断,身上浮现出暗红发黑的诡异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他疼得咬碎了三副檀木枕,力气大得需要四个壮仆才能按住……是中了蛊毒!“
“蛊毒?”刘义真惊讶道,“这我确实不知……不过那时,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吴兴沈氏……各家都送来了名贵药材,推荐了‘名医’,他们竟然都没看出来?”
“那些士族?”刘彦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殿下,下蛊的,就是他们中的一家,或者几家。送药荐医,不过是为了近距离查看蛊毒发作情况,确认他们的手段是否起效,或者……顺便再添点什么。真正的解药,他们永远不会给。”
“不可能!”刘义真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茶盏,“如果真是他们下毒,父皇怎么可能不查?怎么可能不替沉香哥哥讨个公道?!”
“查?”刘彦昌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刘义真无法理解的疲惫与悲哀,“怎么查?证据呢?谁看见了?哪家认了?当时卢循、徐道覆大军顺江而下,建康岌岌可危。朝中需要世家出力守城,军中需要世家私兵协防。先帝是能为了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想,一个‘侄儿’的性命,就和半个江南的士族翻脸,赌上北伐大业和好不容易稳定的朝局吗?”
刘义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徐道覆夜闯潜邸那晚,我为何轻易让他带走沉香?先帝又为何在两军阵前,轻易放着徐道覆带走沉香?”刘彦昌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因为我和先帝,比谁都清楚毒是谁下的,也比谁都清楚,这毒在建康解不了。徐道覆说海上有张天师能解,我和先帝只能信,只能放。哪怕徐道覆是‘逆匪’,哪怕此举会招来非议。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看着刘义真苍白震惊的脸,缓缓道:“殿下,这就是您要的‘真相’。先帝知道,我知道,下蛊的人也知道。但这件事,永远不会有‘公道’。就像王镇恶将军之死,也不会有一个能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说法’。有些刀,是看不见的;有些公道,是争不来的。因为你要争的公道背后,可能是万千将士的粮饷断供,是江北防线的瞬间崩塌,是更多你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刘义真踉跄后退,扶住窗棂才站稳。他的世界观正在剧烈摇晃。他一直以为的非黑即白,他信奉的善恶有报,在刘彦昌平静而残酷的叙述中,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所以……”他的声音发颤,“所以父皇的‘公正’……是假的?是只能对弱者、对无关紧要的人施行的?”
“不。”刘彦昌斩钉截铁,“是先帝选择了更大的‘公正’。他选择先保住更多百姓不受战火,选择先推行能让千万寒门有田种、有书读的土断。沉香的委屈,王将军的冤屈,是他的代价,也是……他必须背负的罪孽。殿下,这就是您父皇走过的路——一条必须把心磨硬,把眼泪咽回去,才能继续往前走的窄路。”
刘义真剧烈地喘息着,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反驳。脑海中闪过王镇恶教他兵法时温和的脸,闪过沉香病中模糊的嘶吼,闪过百姓咒骂的画面,闪过世家名士们吟风弄月的优雅从容……这些画面交织冲撞,让他头痛欲裂。
“我不信……”他喃喃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父皇明知沉香哥哥受此大冤,却只能隐忍……那他所建的这个朝廷,和他反对的那些门阀,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一边用刀剑杀人,一边用软刀子杀人罢了!”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抗拒:“彦昌叔,你说的这些,太可怕了。我宁愿相信谢先生说的,世间总有清风明月,总有超脱这些污浊的高洁之地。我宁愿去读诗,去听琴,去山水之间找片刻安宁……至少那里,没有这些不得不做的‘选择’,没有这些……令人作呕的‘代价’!”
刘彦昌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少年,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这番话,非但没有解开刘义真的心结,反而将他推得更远,推向那个用风雅构筑的、虚幻的避风港。
“殿下……”他还想再说什么。
“够了。”刘义真打断他,声音疲惫而疏离,“彦昌叔,我累了。真的累了。”
刘彦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刘义真一眼,那眼神中有担忧,有遗憾,也有一种“来日方长”的微弱期望。孩子还小,或许再过几年,经历些世事,就能懂了。
他默默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刘义真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怀中那卷焦痕佛经死死按在心口,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不至于溺毙在冰冷真相中的浮木。
而门外,刘彦昌站在渐浓的夜色里,望着天际稀疏的星子,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有些真相,说出来,反而成了更深的隔阂。
有些路,非要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当初避开的,未必不是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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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焦土与血腥的气味。
义熙十四年(418年)冬,长安,逍遥园废墟
十二岁的刘义真,裹着厚重的裘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逍遥园的废墟中。这里数月前曾是后秦皇家园林,佛殿精舍,林木幽深。可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积雪覆盖着黑色的灰烬。
他是私自跑出来的。随从和护卫都被他甩在了园外。
他要找沉香。
三个月前,父皇的大军攻破长安,他第一时间就冲进了这座园子。因为最后的消息是,沉香哥哥在这里,与一群神秘的羌巫斗法,然后……消失了。
没有尸体,只有大片的血迹,和大片难以解释的焦痕,几处地面呈现出琉璃般的融化状,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奇异的气息。
“殿下!这里危险,请回吧!”王镇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焦急。
刘义真不理他,跪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焦土前,用手开始刨挖。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灰和冰碴。